宴会厅的空调开得很足,后排几个人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。冷风从出风口压下来,裹着一层地毯散发出来的陈旧气味,混着煮过头的咖啡酸。刘南生讲完最后一张营收指引的幻灯片,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,声音落在深色地毯上,几秒就被吸干净了。
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提问。头两个问题中规中矩——移动支付牌照的落地进度,四季度毛利率指引。他都答了,语速比平时慢半拍,像每句话都过了秤才放出来。
第三个问题来的时候,没有人举手。
那人从倒数第三排站起来。四十出头,蓝衬衫没系领带,左手攥着一只半透明文件夹,纸页边缘折了角,看得出被反复翻过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先把文件夹举到胸前,环视全场,像在确认所有人都已经注意到了他。
“刘总,澄远资本,黄其锋。我们最近出了一份深度报告,关于南风移动的广告填充率。”
场内低语声停了。角落里相机包的拉链被拉上,那声响显得格外清楚。
黄其锋翻开文件夹,捏着第一页念,字咬得清晰:“贵司在招股书和路演材料里披露的有效填充率,过去四个季度稳定在91%到93%。我们抽样了七家头部渠道的SDK回传,计数平均值是78.6%。”
他合上文件夹,声音不高:“十四点的落差,刘总。这算美化,还是选择性披露?”
前排几个分析师低头交换眼色。有个记者的相机举起来,快门没响,像在等一个更值得按的时刻。
刘南生站在讲台右侧,右手搭在ThinkPad的盖子上。他没有去看黄其锋,目光落向第一排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停了两秒。然后他说:“黄总,你的报告里,有没有一句敢写‘我拿到了你的后台权限’?”
黄其锋没接话。
“没有。”刘南生替他说了,“因为你没拿到。那我给你看一眼真的。”
他把电脑放到讲台上,翻开盖子,接上投影的VGA线。接头螺丝拧了两下才对准,墙上的画面亮起来——先是一个灰蓝色的Windows桌面,然后他敲了两下键盘,投影切出一个深蓝色界面。页眉一行白字:南风移动广告平台 · 实时监测(内网)。
页面中央一根曲线,从零点开始画起,在投影上延伸了十九个小时,尾端还在往右生长。
“后台的数据是实时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想看哪一段,现在指。”
他点开“有效填充率”的定义标签,屏幕上展开一段带编号的说明:“我们对外披露的口径,写在这里——有效填充,指首屏广告请求在300毫秒内返回、非空包、非静默的成交。这定义和审计大纲一一对应,招股书脚注第34条。”
他切回曲线页,把下方一个开关拨开:“这是AdMob聚合的第三方回传日志,两边用同一个bid_id逐小时对拍。”
第二条浅色曲线浮上来。两条线几乎重合,浅色的那条还高出零点几个点。
“第三方比我们自己的读数还高一点。”刘南生说,“因为我们的后台还剔除了30毫秒以下的超短会话——那些会话在第三方那边被计成一次有效请求。要说美化,方向反了。”
黄其锋没坐。他盯着屏幕,喉结动了动:“那七家渠道的78%呢?”
“渠道那边的SDK把预加载窗口过期也算填充失败。”刘南生把页面切到一份对比表,表头标着“预加载窗口”四个字,“行业惯例,窗口内首次命中算有效,窗口闭上之后的兜底请求走到备用广告位,成交率掉到百分之六十几。你抽的那七家里,四家用的是同一个第三方聚合,那家的统计口径差了一整天的时间戳。”
他面朝会场,语气没有起伏:“拿一把不对的尺子量,量出什么错,都是尺子的问题。”
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黄总,你要怀疑这台电脑里是提前做好的——”刘南生伸手点了一下键盘右上角,“它现在切的是东八区。我把时区切UTC,曲线一样,时间戳实时跳动。你可以上来翻,也可以让我把服务器日志导给你找审计机构核。”
他退后半步,让出讲台侧面的位置。只要黄其锋愿意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随时可以上台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平:
“但你打着深度的旗号,拿两把对不上的尺子硬拧成一句‘数据美化’——这就不是专业问题,是作风问题。你们澄远要是真信那十四点,欢迎做空。真金白银的卖压,比打印出来的表格诚实。”
第一个掌声从第三排右边响起来,是刚才提问的白发分析师。他拍了两下,跟着是第二排、第五排,掌声不满不疏,但确确实实漫过了全场。黄其锋站了两秒,坐下的时候把文件夹捏了一下,再没开口。
主持人连忙报了下一个提问。刘南生答完那题,后面的问题都安静地走完了流程。
散场时,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子走过来,握了握他的手,说了句“刘总这堂课,比招股书值钱”,没留名片就走了。刘南生认得他是某只养老基金的前首席,退休以后偶尔替人看项目。
林若诗在侧廊等他。递过来一瓶矿泉水,瓶壁已经被她攥温了。她没寒暄,第一句是:“赵凯打了三个电话。华锐的意向书传真到了,他签收的。”
刘南生拧开盖子灌了一口,喉咙里的干涩慢慢化开。“电池过了?”
“过了整车标定。良品率他没在电话里报数,说受不了当着财务的面说丧气话。”
刘南生走进安全通道,推开防火门。应急灯洒下一层惨绿的顶光,楼道里冷,空调声变成了低而均匀的嗡。他掏出iPhone 4,屏幕右下角有一道细裂纹,上次从脚手架下来的时候磕的,一直没换。回拨赵凯,响一声就通了。
“标定过了。”赵凯的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,“华锐整车跑完一千公里,电芯温升比他们自己送样的那家还低四度。方工三批样品实测,能量密度打到180瓦时每公斤。华锐质量部长看完样品说了句话——这要能量产,就是国内前三。”
他顿了顿:“意向书我签了。五千套,四十五天首批交付窗口。”
刘南生没松气。他在等那个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。”赵凯的语气果然沉下来,“方工说良品率卡着。现在82%,达标线95%。剩下那十八个点全部要摊进废料——他算过,整单做完,亏四百八十万。”
应急灯在头顶嗡了一声,像叹了口气。
“他原话是,接这个单,要么亏钱,要么失信,只能挑一个。”赵凯说,“他说他等你拿主意。”
刘南生倚着墙,冰凉的瓷砖贴过后背。防火门隔住了走廊的声音,楼道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首批五百套,全部用A级电芯。挑不出级的报废,成本进订单。”他说,“剩下四千五百套,跟华锐谈分批交付,首批只交五百。让方工加一条陈化室,工期十四天,插进量产线的排期里。”
赵凯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“那前五百套,亏的是双份的。”
“跟华锐走的不是这五百套电芯,是那套整车标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要是换供应商,明年冬季标定整个重做。这批电芯亏出去的钱,买的不是量,是那五个月的窗口。”
赵凯吸了一口气,像是想把什么话咽回去,最后还是笑了一声:“行。你指路,我走。”
“让方工盯紧陈化室的温控。”刘南生补了一句,又觉得多余,没再说。
他挂断电话,在楼道里又站了片刻。应急灯嗡嗡地响,声音很细,像某种电流的尾音。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:深夜十点五十七。
回到酒店房间,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房间里没开大灯,只有屏幕光在墙上投出一块冷白。窗外的霓虹把窗帘染成一片浑浊的橙红,维港的夜色被雾罩着,看不太清。邮箱里躺着林若诗转来的邮件,标题是“Re: 澄远资本深报_201110”,发件时间是两小时前。
他点开附件。一百四十七页的PDF,图表占了大半。他掌心抵着触控板往下滑,速度不快,对渠道方法论的段落只扫了一眼,重点看结论页和援引的资料编号。页码在屏幕右下角跳。
翻到第47页时,他的手指停了。
页面上是一张灰度照片,印刷颗粒很粗,带着复印过一轮的毛边。照片里是一间会议室的角落,白板上的字擦了半截,左边一截没擦净,残留着几行反白字迹——“91%”“窗口期”“口径”。白板旁边露出半个饮水机,机壳上贴着一张固定资产编号的贴纸,后四位被人用黑笔涂掉了。
他认得那间会议室。
刘南生把照片放大到满屏,盯着画面右上角。那是一道纵向的暗影,是墙角的阴角线。角线下方,墙面上嵌着一个空调检修口,百叶格栅半开着,露出里面一段深色的管道。
他忽然伸手摸向西装内袋。那里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,边角磨圆了,和护照叠在一起。他没抽它,只隔着两层布料,用指尖把折痕一根一根按过去,按了两遍。
然后他拨通林若诗的电话。
“会议室东南角,头顶那个空调检修口。”他说,“去年年底,那间会议室空调管道响了一下午,行政说维修排期在三天后。我借保洁的梯子自己上去关的百叶,掰合上,管用了好几个月。”
林若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,等他往下说。
“这张照片里,百叶是开的。”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:“能站在那个位置俯拍的,要么踩梯子,要么把设备伸进了检修口。”
“查那天保洁的排班,物业维修工单也要,当天会后三小时所有借过梯子的人,一个都别漏。”刘南生说,“还有,把那场会参会人员的名单列出来,随身物品登记单调出来一起对。”
“那间会议室那天下午是谁登记的,我今晚就能拿到。”林若诗说,“明早我带人直接去物业。”
电话挂断。刘南生把PDF翻回第一页。页面上印着一行深红色的标题:南风移动:透明的雾。他看了两秒钟,把笔记本合上,从公文包侧面抽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写下一个日期,和一个“47”。
写完他顿了一下,在旁边补了三个字,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三下:
“别急,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