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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88章 · 十二天

传真机嗡嗡吐出第三张纸时,刘南生正用茶杯压住前两页的一角。空调把办公室的空气压到二十三度,压不住窗外那片铅灰色的云——八月的深圳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云从珠江口东边压过来,正午的天光被挤成昏黄色,风先到,随后整片雨泼了下来。

前两页是新加坡子公司的例行材料。第三页是法律顾问发来的英文提醒,翻译墨迹在“管制升级,技术出口审查”那一句上明显重了一圈,结尾一行小字被红笔圈出来:评估IP本地备份方案。

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,纸角对齐,压进抽屉最上层。上市前的日子,每件事都在抢同一张日历——他数过,从今天起,十二天。

刘南生把纸对着光看了一遍,又翻过去。然后拿起内线电话:“许国栋,新加坡那边,四十八小时,把核心IP和设计档案全部回迁。苏州的服务器连夜架,备份双份,纸质的封进保险箱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。“新加坡有个客户的交割条件,就是把IP放在他们机房。搬走,合同就违约了。”

“违约的代价,比IP被别人清零的代价小。”刘南生顿了顿,语气平下来,“合同扫描发我。我跟他们谈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放电话。空调冷凝水管在墙角嗒了一声。他翻开深蓝色笔记本,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:“EDA替代方案,启动。”字迹压进纸纹里,像一枚钉子。

写完那行字,他按下内线,让许国栋把新加坡客户首席代表的电话发过来。一分钟,短信到了。
越洋电话拨过去,响到第四声才被接起。对方报上身份,声音很稳,背景里有机房空调风机的嗡响。
“我是刘南生。四十八小时,核心IP和设计档案迁回深圳。贵方机房保留实时镜像,主存储放深圳,机房租期照付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合同写的是,IP存放于我方机房。这是交割条件。”
“合同没写不得备份。”刘南生说,“也没写贵方机房出任何事故,损失由我们独担。”
“刘先生,按合同,您不能这么办。”
“贵方要的是出了事有人负责,不是几台机柜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“IP在深圳,双份备份,每季度第三方审计一次。审计报告抄送贵方。随时可以派人进机房看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风机的嗡声里,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。
“……补充协议,我让法务出。”对方说,“四十八小时,是我给贵方的期限。”
“多谢。”

手机在桌角震动,屏幕显示工厂质检部的号码。这个号码平时三个月不响一次,今天下午,它响了。张克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华信的陈总,下个月不打算拿货了。他们连夜测了送过去的三个批次,整包循环衰减差了五个点。王总到厂了,没走。”

窗外的雨斜着扫过楼背面。刘南生站起来,把手机塞进口袋:“四十分钟到。你让刘工把三个批次的电芯曲线、整包曲线都打印出来。王总那边,先请他喝杯茶。”

深南大道上雨刮器开到最高档,视野里仍是一层水膜。卡车黄色的尾灯在积水里拖出一条条摇晃的光带,像一根被雨浇红的铁丝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沾了一层潮气,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把衬衫冻得贴在皮肤上。

车间里那股铝壳烘烤过的金属味比平时更沉,混着门口橡胶垫的潮气。王副总独自站在老化柜前,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,虎口按在钢护栏上,看着一排跳动的灯。他没回头,开口第一句:“我拿整车标准测你的电芯。你标称合格率93%,我这测出来的整包衰减,四百次循环偏了五个点。你知道这对整车厂意味着什么?”

“意味着一台车白背几十斤电池,续航还给不了。”刘南生在他旁边站定,隔着一个测试柜的距离,“王总,这是我们第一个乘用车定点。我不会拿它开玩笑。”

王副总终于偏过头扫了他一眼,像在确认他不是来夸大数据的人。刘南生回身,从张克手里接过三叠打印纸,纸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余温。他翻了翻,在第二叠的中间一页停住,指尖沿一条曲线上滑到底:“我盯错了方向。问题不在电芯,在模组的热补偿。装配时局部温差偏三度,这一路的循环寿命就压下去了。”他把纸平摊在护栏上,指尖点住曲线拐弯的位置,“给我两周,我把整包温控策略重跑一遍,给你整车级验证报告。”

车间里静了几秒。排风扇嗡嗡地转,把一股热风压过两人之间的缝隙,刘南生后颈浮出一层薄汗。王副总低头盯着那条被指过的曲线,沉默了很久:“十五天。我十五天后来看结果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到车间门口顿住,没回头,“你们是第一家拿整包曲线跟我说话的厂。”

雨从敞开的门口扑进来一股潮气。赵凯靠门边站着,肩上搭一件半湿的外套,等人走远才进来,说了句:“难缠,但讲道理。”他把手机递过来,屏幕上是本月的渠道报表。刘南生扫了一眼,表格末尾的激活量从三百八十万涨到七百六十万。赵凯往下滑了一行:“东南三家二线手机品牌的预装协议,这个月铺完。县城激活比一线高两成——买这种机器的人,头几天装的软件就那么几个,咱们占了两席。”

“地图导航那款也进去了?”

“进了,卸载率最低。”赵凯收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,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港所的预审问到了用户数据授权链。纸面文件,从第一份到最新一份,一份都别少。明天一早,把仓库那三个铁皮柜拖到四楼会议室。”

赵凯看着他,看了两秒,咧开嘴:“行。你指路,我走。”

回到办公室,林若诗已经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,茶几上摊着三份文件。她没抬头,只把笔帽敲了敲最边上那份:“港所预审反馈提前到了。前两份关联交易的常规追问,过了。第三份你自己看。”

刘南生拿起来。A4纸被红笔框出一个问题,占了大半页。开头是套话,中间一句问得直白:“平台所获取的用户数据,授权链条是否完整?是否留存用户本人同意的记录?若授权存在瑕疵,是否存在因数据问题触发监管处罚或集体诉讼的风险。”结尾一行字冷邦邦的:“请于十二个自然日内补充说明,逾期视为撤回申请。”

办公室静了一下,只有空调的风吹纸页。刘南生把纸按平,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支旧圆珠笔,在问询函反面写了一个字:查。林若诗看着那个字,慢慢说:“这个时间点单独成条,还卡在时限上,不像交易所自己的节奏。”她站起来,把文件收得齐整,“我今晚飞香港,天亮前给你消息。”走到门边,她停了一下,这回没有回头,“你刚在芯片那边动刀,外面就有人闻到味道了。”

门合上。雨声更大了一些。

刘南生坐回椅子里,从口袋摸出那张旧烟盒纸。纸折得发软,边角毛了,只剩一丝棉布摩擦过的气味。他拇指摩过“活下去”三个字的笔画,指腹在那道折痕上停了一会儿,收起来,给许国栋拨过去:“EDA的事先按下,把授权链条全摸一遍。渠道、预装、激活,从县城第一份合同起,一份都别漏。”

“账号注册协议也要?”

“尤其账号注册协议。如果当初那版条款漏了‘明确同意’四个字,今天补不回来,就在补充说明里给出补救动作。”刘南生顿了顿,“跟法务开个会,叫上林若诗那边的对接人。”

“明天下午给你初步清单。”

天快亮的时候,雨还没停。刘南生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,听见手机在茶几上震。林若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夹着航班上整夜没睡的干涩:“问询函的落款签审,是李启正。这人不在审理组的常规轮换名单里,临时借调来的,此前在地方通信管理局做过数据监管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在港所的朋友帮忙查了,去年武汉一个数据违规案,他签过重启调查的记录。”

刘南生靠在床沿,一条腿还曲着,城市的夜雨声从窗缝渗进来。李启正,地方通信管理局,数据监管——这几个词叠在一起,形成某种共振,像雨滴落进空的铁皮容器会有的声响。
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隔了一会儿才问:“还有别的吗?”

“还有就是,审理组说材料不拒绝,但时限不延长。十二天,从今天起算。”

“够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回深圳高速别开车,困了就让司机换着开。”

“知道的。”林若诗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浅的温度,随即恢复如常,“我下午到,直接去会议室看那三个铁皮柜。”

电话挂断。窗外露出一线灰白,雨势弱了下去,变成细密的浅雨。刘南生站起来,走到窗前,楼下的深南大道被积水映成一道模糊的白。他把那张写了两天前字迹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悬在半空,停了两秒,落下去,写下五个字:

“授权链,查到底。”
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他拨通赵凯的电话,响了三声,接通了:“铁皮柜到了之后,别急着搬。把第一份协议翻出来,放在最上面。”赵凯在那头打了个哈欠,声音却稳:“明白。你指路,我走。”

十二天,从今天起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