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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87章 · 放行

热气蒙在玻璃上。会议室的空调压缩机在窗外喘着粗气,冷气只凉到桌面,桌沿往外一寸,就是一股蒸腾的燥热——六月的深圳,早上八点半。

讯图科技的郑文斌把协议翻到第三页,停下来。他眯眼看了几秒,又翻回第一页。合同封皮的边角被他拇指捏出一圈淡黄的汗渍,他没抬头,声音有点沉:“三年排他。按照你这个条款,我们整个研发排期都要给你们的骑手路线让路。刘总,你的意思是,我这三年只服务你一家?”

刘南生把圆珠笔放在协议上,没有急着答。“郑总,你去年跟全国四十多家平台签了调用授权,图什么?”

郑文斌神色一滞。

“因为地图要铺量,铺开才有路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我们做的是动态路线。你手里那些静态底图,对普通用户够用,对骑手不够。骑手要的是实时路况、楼栋入口、台阶高度——那个精度,全行业只有你一家在往这个方向砸钱。”

郑文斌没说话,手指在协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窗外传来深南大道上公交车的刹车声,闷闷的一响,像什么东西被拖了一截。

“我承认在做这个方向。”郑文斌说,“但三年排他,万一你们起不来量,我不能陪着你等。”

“所以合同里给了你出口。”刘南生把另一张纸推过桌面,“锁定期内的年度绩效,第一项是骑行动线误差率,第二项是峰值并发。两项都达标,续约价按市价上浮百分之十;达不了标,排他冻结,你爱签谁签谁。”

他说完,指腹按在纸角上,把那两个数字又压了一遍。郑文斌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下去,落在那个比讯图自己的产能规划还高出一截的数字上,半晌没动。空调机组的低鸣在头顶一轮接一轮地转。郑文斌终于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衬衫口袋。

“我回去跟董事会商量。”

“可以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过我后天下午飞武汉,用车的量都在那里。你可以等到那时候,再告诉我答案。”

郑文斌起身,整了整领口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刘总,你刚才说‘用车的量’——你们的骑手端,现在走的是谁的底图?”

“走的是你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后天之前,你决定。”

门在身后带拢,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。刘南生这才把后背靠进椅子里,衬衫后颈已经湿透。晨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,切在桌沿那两份协议上,一页是他推出去的出口条款,另一页压着讯图的资质副本。他伸手去摸烟盒,手指碰到一个软软的角,又缩回来。烟盒纸的边磨得起了毛,他捏住那一下,指腹蹭到纸面折痕,才松了手,把纸塞回口袋深处。

门又响了一声。赵凯探进半个脑袋:“郑胖子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我看他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。”赵凯走进来,把手里一沓出车单放在桌角,声音带着笑,“打给他们财务总监的。要不咱再压压价?”

“不用。”刘南生把协议合上,“他要真想拖,不会当着咱们的面打。他会回去打。”

赵凯顿了一下,咧嘴:“你行。你跟人谈价,人还没出楼,底牌就被你摸光了。”

“他打的不是底牌。”刘南生站起身,把窗帘拉开半尺,阳光猛地扑进半个办公室,“他打的是预算。讯图缺的不是单子,是钱。”

他把视线收回来,换了话题:“出车单怎么了?”

赵凯嘴角的弧度压了压:“华南区凌晨两点的单子,空驶率涨了六个点。补贴平着撒,运力全挤在闹市区,外围没人跑。”

刘南生停住,回身看着他。“这个数据,整理成一张完整的表。”

“下午给你。”

午后两点的热风把百叶窗吹得咔咔响。林若诗推门进来,没有带茶,手里捏着一份红头复函。办公室里的冷气把她的袖口吹得服帖,她讲起话来也像盖了章的文。

“试点牌照,深圳,首批批了。”她把复函平放在刘南生面前,指甲在落款处轻轻敲了敲,“市交通委只提了一条考核指标——节假日高峰的运力接入率。”

刘南生接过来看完,手指在“接入率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“没提抽成?”

“没提。”

他放下文件。知了在楼下行道树里叫成一片,声浪一阵一阵撞在玻璃上。林若诗在沙发里坐下,翻开笔记本,钢笔帽拧开又合上,拧开又合上。

“但这三个月,补贴战的现金支出是实打实的。”她说,“出行事业部单月亏三亿九。财务今早递上来的——账上现金照目前速度,还能撑四个月。如果高峰运力补贴再加码……”

“不是加码,是分流。”刘南生打断她,“把平峰和闲时段的补贴砍掉,停掉所有非高峰的满减券,量堆到早晨七点到九点、晚间六点到十点。还有赵凯刚给我的数据,华南区凌晨空驶率涨了六个点——能不能用拼单把它压回去,你算一下。”

林若诗低头,笔尖在纸页上停了两秒,很快写下去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,像某种精细的仪器在调刻度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声音从纸页上抬起来:“拼单系数按目前骑手密度算,理论上划算。但对外,这个动作会被解读成补贴缩水。”
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我叫你准备两份数据。一份是拼单对空驶的压制效果,一份是补贴效率对比。宣传口径我们自己定,别等他们先开口。”

林若诗合上笔记本。“明天下午之前,放在你桌上。”

她起身走到门口,停住,回头:“还有,韦海那边传话,说你要是缺钱,他那里有。原话是——‘老刘要是连试点的钱都要省,就别玩了。’”

刘南生听见这话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压住了。“他这么闲?”

“他周六从香港过来。”

“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来,我请他吃饭。吃完了再谈钱不钱的事。”

林若诗走后,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他坐下,把那份出车单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,用红笔在没底的地方画了两个圈,边上写了两个字:拼单。笔尖落下最后一笔,他忽然想起什么,摸出手机,给海外芯片项目的负责人老顾发了条短信,四个字:“底稿归档没有?”

放下手机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阳光从窗帘缝里爬过去,爬到墙角的档案柜上,停在那把落满指纹的黄铜锁上。

晚上十点。科技园地下一层机房,冷气像浸过冰的棉花,一层层贴在裸露的小臂上。老顾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站在机架前,手里攥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底稿清单,纸边被他捏得卷了毛。

“刘总,那条短信我九点才看到。备份量太大,光验证脚本就跑了三轮,最快也要天亮。”
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走到机房最深处那台机器前,弯腰看了一眼指示灯的节奏,又直起身来。屏幕的光蓝白蓝白,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压得有些平。

“自研的部分,全部?”他问。

“全部。”老顾点头,“连路径规划那套元数据字典都打包了。但刘总,我要说一句——这批东西转回境内,是要过安全审查的。海外那个子公司是独立法人,IP挂在它名下,您这边‘拿回来’,法律上可没有一个一键还原的按钮。”

刘南生站在机架前没动。风扇声在头顶嗡嗡地转,他说:“不拿回来,那边一旦被卡死,我们连还手的筹码都没有。审查名单一出来,冻结是迟早的事。现在转的是我们自己的东西,产权清晰,过审有依据。”

“可万一他们只卡不放呢?”

“所以我们两手都放。”刘南生说,“海外留一套,合规经营;国内存一套,业务不塌。你今天干的活,就是做第二个抽屉。”

老顾看了他两秒,不再说话,回身坐到操作台前,十指落回键盘。噼啪的敲击声混在风扇的低鸣里,他的背影像一截被时间钉住的东西。

刘南生不催,绕着机房走了一圈。走到第三排机架的时候,他看见老顾屏幕上滚过一行行备份校验日志,绿色标识一个接一个亮起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直到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,看到老顾在几分钟前发来的一条短信:“第一柜预检过了,回执还在打。”

他没回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手掌贴了一下裤子侧缝,指尖碰到那枚卷了边的烟盒纸。纸角被汗浸得发软,但他指腹沿着折痕压了一遭——那几条字迹还在,“活下去”三个字硬硬地硌着手心。他站直,听见打印机在操作台那头咔嗒地吐出一页纸。

过了不知多久,苏小暖拎着一个保温桶出现在机房门口。她没说话,在操作台旁边的小桌上放下桶,揭开盖子,热气涌出来,是一桶木耳汤,细碎的姜末和葱段浮在汤面上。

刘南生走过去,拿起勺喝了一口。汤还烫,姜味垫在舌根,热但不辣。

“备份跑完了?”她问。

“还在跑。”

苏小暖没再追问。她在桌对面坐下,从包里取出一沓纸——是财务室下午做的现金测算表,第一页右上角用铅笔画着一个圈。刘南生把那一页拿过来,看了很久。

操作台那头传来老顾的声音:“刘总!第一柜校验通过了,回执打出来了!”

汤勺悬在半空。他放下勺,快步走过去,打印机吐出那一页校验回执,纸张带着新鲜的油墨味。他把那页纸从出纸口抽出来,从头扫到尾,视线停在那串由哈希值组成的尾符上。他看了两遍,把回执折好,收进装烟盒纸的那个口袋。

“其余的按这个速度,天亮前能全跑完?”他问。

“能。”

“好。天亮之前,所有校验回执都要到我手上。”

他走出机房,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回去。苏小暖跟出来,走廊里十一点多的灯光白得发冷,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在防火楼梯间里碰出细碎的回音。走到一楼,她忽然开口:“我算了一下。拼单要是把空驶压下去三个点,一个月的补贴能省下六千万。”

刘南生脚步顿了一下,又恢复。“账本这会儿就到你这了。”

“嗯。赵凯下午给我的数据,我核过了,有出入的地方标了页脚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你先看页脚。”

他推开防火门。夜风迎面扑上来,带着绿化带泥土和湿草的气息,六月的深圳到了半夜,凉意才从水泥地里一层层渗上来。他站在台阶边,把保温桶换到另一只手里,抬头看了一眼云——很薄,路灯的光从缝隙漏下来,像一层散开的纱。

“小暖,明天下午约谈,你跟我们一块去。带上账本。”

第二天早上七点,赵凯把一杯咖啡放在刘南生桌上。杯壁在空调房里起了一层白雾,杯沿挂着一个新鲜的口红印——端错了杯子。

刘南生没碰咖啡。他的目光落在赵凯压在杯底的另一张纸上。那是一张传真纸,纸边卷着,印着几行黑体大字:关于召开我市巡游出租车行业重点投诉事项约谈会的通知。他抽出来看了两遍。落款处是市交通运输委员会。时间:明日十五时。括号里写着一行小字——请贵平台负责人携相关运营数据及整改方案参会。

“出租车行业协会昨晚开了会。”赵凯站在桌边说,“会场外面拉了横幅——说我们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调度站,抢了正规军的口粮。投诉热线被打爆了,凌晨运力缺、纠纷处置慢、高峰调用乱,三条,每条都列了具体案例。”

“案例是真的?”刘南生问。

赵凯顿了一下。“有两个是编的。凌晨运力那件事,时间对不上。但已经印成传单了,明天肯定递进会场。”

刘南生嗯了一声。他把传真纸放回桌上,手指按着纸边,过了一瞬,抬头问:“出租车公司自己的调度系统,现在是什么样?”

“老的。”赵凯说,“对讲机加电话。高峰期调度员嗓子喊哑,车该堵还是堵。”

刘南生坐直了,按在传真纸边的那根手指抬起来。“把我们的调度页面做一版轻量的,明早六点前能不能跑通?”

赵凯愣住,随即明白了什么。他盯着刘南生,声音慢下来:“你要在约谈桌上,把我们的系统送给他们?”

“送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投诉我们三件事,我们回他们一套实时调度系统——楼栋入口、路况拥堵、空驶预警,全给他们接上。用不用,是他们的事;给不给,是我们的事。”

赵凯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桌边,把鸭舌帽帽檐转了一圈,又转回正面。“我去约谈。”

“你去?”

“我去。”赵凯说,“你坐上去,满屋子火力全冲你一个人开。我去,他们只会围着我要数据。等他们烧完了,你再进来接那句话,分量不一样。”

刘南生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行。你去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该说的才说,不该说的,一个字不提。”

窗外响起第一声喇叭。晨光顺着深南大道一辆一辆车流推过来,六月的太阳爬上楼群顶端,把办公室染成一片发白的暖色。刘南生忽然抬手,把那杯端错的咖啡往赵凯那边推了一寸。

“凉的。”他说。

赵凯端起咖啡,仰头灌了一口,被苦得皱了下眉,又笑了。“明天的会,你等着看。”

他走出办公室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刘南生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传真纸,顺着折痕重新摊开,平放在桌面上。纸角翘了一下,又被他的指腹按下去。

他拨了林若诗的号码。响了两声,接起来。

“把郑文斌的合同,安排到明天下午约谈之后。”

“你想约谈一结束就签?”林若诗的声音顿了一下,带着一种纸页般薄而清晰的警觉。

“嗯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赵凯把那根拐杖递出去,全场都会看见一件事——我们手里有他们最缺的东西。那时候签地图,谁都无话可说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笔尖落纸的沙沙声,又停住。

“我知道了。明天下午的安排,我来调。”

刘南生挂了电话。他把传真纸翻到背面,在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:明,十五时。字迹压着纸纹,笔画沉到底。窗外,六月的阳光把整座深圳湾照成一片晃眼的白——明天下午三点,地图签约,全场见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