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有一层散不掉的凉气。空调风口咔哒响了一声,吐出一样冷的风。深圳一月的天灰沉沉地压在窗外,那排大王椰的叶子湿塌塌地垂着,没有半点南方的精神。
刘南生坐在长桌一头,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。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格子。横平竖直,画完填成两个小方块,再拆下去——这是二十年的老习惯了。心里在算事的时候,手就停不下来。
圆珠笔没墨了。咔哒两声,他按了按笔帽,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新的。指尖碰到一叠软塌塌的纸片——烟盒纸,他还留着。手指在纸边捻了一下,没掏出来,又塞了回去。
“七分钟了。”赵凯坐在斜对面,把领带松了松,“罗总约的三点。”
“深圳堵车。”
“你信?”赵凯往后一靠,皮鞋跟磕了一下桌腿,“他这是遛你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,皮鞋踩在地砖上,节奏不紧不慢。敲门,然后门被推开。一个穿深灰羊绒大衣的男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人。
“刘总。”来人伸出手,“罗明,战略投资部。久等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握了一下。罗明的手心是凉的,指尖碰了一下就收回去,像是怕沾上什么。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——墙角那盆绿萝黄了两片叶子,桌上摆的是散了封的立顿茶包,最后才落回刘南生脸上。
“地方比我想象的简单。”罗明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,“听说刘总这栋楼是自己盖的?”
“租的。楼是别人的。”
“那我更放心了。”罗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,牛皮纸封面烫着那头企鹅,“集团的意思是,这个数。”
刘南生低头看了一眼,没翻:“多少。”
“八亿美金。南风移动,全部股权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圆珠笔又按了一下,咔哒。窗外一辆公交车穿过路口,尾灯拖出一片红晕。天已经压下来了。
“刘总?”
“南风移动不卖。”
罗明顿了一下,随即笑出来:“刘总可能没听清楚——”
“你先听我报个数。”刘南生把圆珠笔放下,从桌下抽出一张打印纸,上面画着四个柱状图。他用笔尖点住第一根柱子,“南风出行,日活三百七十一万。打车的人,早高峰晚高峰,车到了才付款。”
笔尖移到第二根:“外卖,日活二百九十万,午高峰晚高峰各一波。”
第三根:“支付,日活四百一十三万。”
第四根:“智能家居,一百零几万,少一点。”
他把纸转过来,推到罗明面前:“四个数有重叠,我认。但重叠的地方就是南风值钱的地方——一个用户,早上出门叫的是南风的车,中午那顿饭从南风的平台上走,到了晚上回家,门锁也认南风的账户,中间付的钱,过的全是南风的支付口子。”
他声音很平:“这套东西,你买到手里,拆得开吗?”
罗明没看那张纸。他看了刘南生五秒,说:“日活这个东西,注过水的多了。”
“派审计师来。我把审计权写进附加条款,差额超百分之五,违约金翻倍。”刘南生拧开钢笔帽,“你带合同了吧。现在就能加。”
罗明不笑了。他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:“刘总,我听说你刚撤了北京两个点。现金流不至于紧,但战略上你在收缩——这时候拒绝八亿美金,市场会怎么看?”
“市场怎么看,下个季度的活跃数据会告诉他。”刘南生把钢笔画了一道线,又重新合上,“北京收起来,是为了集中火力打移动。跟今天谈的事,是两码事。”
罗明沉默了一会儿。赵凯在这时候站起来,拎着暖瓶续了杯水,嘴里没停:“罗总,刘总的意思其实简单。收购的事放一放,咱们换个法子挣钱——您那几个游戏,在深圳一天拉新烧多少渠道费?”
罗明抬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赵凯笑呵呵的:“南风出行,每天几十万人叫车。车没到,人在路边等,手闲着。外卖那块,午高峰半小时,用户盯着进度条,那个碎片时间点个游戏,转化率低不了。”
他端水送到罗明手边:“游戏流量导过来,出行和外卖的用户导回去。各赚各的,谁也不吃谁。”
罗明端起水喝了一口,眼睛看着杯沿:“支付和底层数据,必须跟腾宇打通。”
“不通。”
“那这合作还有意思?”罗明放下杯子,“在支付上挂宇付,账户体系接企鹅——”
“南风的闭环,口子就在支付上。”刘南生打断他,“让出去了,移动这块就塌了。罗总,你们要的是入口。入口是活物,你把它绑死了,它就不动了。”
罗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又低头看那四个柱状图。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被风刮起来,啪地打在玻璃上。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罗明开口:“收购不提了。游戏互导,按你说的做。但南风要给腾宇一个战略观察员席位,每季度列席一次战略会。”
刘南生:“列席可以。不看数据。”
“不看数据。”罗明点头,“支付接口这事,得写进备忘录。”
刘南生翻开那份文件,找到条款页,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,又翻回中间,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观察员席位,三年。”罗明说。
“一年。”刘南生合上文件,“一年之后重新评估。续约或者散,都好商量。”
罗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:“成。”
签字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罗明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刘总,二十一年前我第一次来深圳,满街都是你这样的。后来他们大部分都不在了。”
刘南生笑了笑:“我争取活得比他们久一点。”
罗明走了。赵凯把备忘录收起来,拍了拍桌面:“一年,够吗?”
刘南生没回答。他把圆珠笔揣回口袋,走向电梯,按了往下的键。
电梯停在地下一层。门一开,一股混着电解液甜味的料风扑面而来。车间里灯管惨白,嗡嗡地响,卷绕机的皮带轮低吼着转。几个穿灰色工服的人守在机台前,护目镜推在额头上。
南风的锂电池产线。楼上封测,楼下这条做电池。两条线都塞在这栋租来的楼里,从外面看,谁也猜不到里面在做什么。
葛工戴着安全帽过来,帽子底下压着的头发乱蓬蓬的。他把一块焊好的电池包递过来,没说话。
刘南生接过来掂了掂,铝壳表面还有余温。他抬头看板:循环寿命,1003次。合格线是1000。
“过了。”葛工声音嘶哑,“首轮循环一千零三次,可量产的水平。”
“良品率。”
葛工没接话,抬手指了指看板角落那行红字:78.6%。“上个月六十三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提了,但不够。”
刘南生把电池翻过来,看见边缘一道卷芯压痕:“卡哪。”
“卷绕。极片对不齐,报废多。”葛工说,“还有注液。含水量压不下去,负极片起黑点。”
刘南生把电池放回工作台,环顾车间。十二台卷绕机,十台在转。他问:“后天花辰的何总来看线,你拿什么给人家看?”
“拿这个。”葛工拍了拍那块电池,“一千零三次,比市面上跑的量产差不短。良品率的事,我这两天盯死在车间里。”
“洁净间不够用。”刘南生说,“东边那个堆料的仓库,明天让工程部出图纸,改成洁净室。预算不设上限。”
葛工张了张嘴,最后只嗯了一声。
刘南生站在看板前,把那行“78.6%”看了很久。他想起很早以前,自己也站过这样一块黑板,算一笔还有两周就要还的账。那笔账是二十二万。如今这间车间,一夜的电费都不止这个数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内袋。烟盒纸还在,软塌塌的,边角卷了起来。不用掏出来看,他也记得那张纸上写的什么。
车间里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和卷绕机规律的节拍。他站了一分钟,把纸片按回口袋,朝电梯走。
腰上的对讲机响了。赵凯的声音传过来:“刘总,林若诗回来了,在楼上等着,说有急事。”
“什么急事。”
“她没细说。但人是直接从香港飞的,行李箱都没放下。”
电梯上了八楼。办公室灯亮着,林若诗坐在沙发里,茶几上搁着一只没拆行李牌的箱子。她见刘南生进来,没客套,第一句是:“你刚跟腾宇签了备忘录?”
“刚签。你消息倒快。”
“消息已经飞了。”林若诗翻开笔记本,里面夹着一张传真复印件,“香港那边中午接到一通从杭州打来的电话。对方说,如果南风保持独立,宝付愿意在支付技术上跟你做开放协作。风控、网关、结算,都能谈。”
刘南生坐下来,没说话。手指搭在茶杯上,茶水也是凉的。
“代价呢。”
“对方没提。”林若诗把传真推过来,“但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——‘腾宇进了门,杭州就关门了。’”
刘南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拉开抽屉,把傍晚签的备忘录拿出来,翻到第三页。
第三页第七行有一句话,签字的时候他只扫了一遍:“观察员席位存续期间,南风支付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开放支付网关核心接口。”
“观察员。”他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他把那页折了个角,合上备忘录,抬头看林若诗,“回杭州的话。”
林若诗翻开新一页,捏着笔帽,等他开口。
“回三个字:没站队。”刘南生把备忘录放回抽屉,“再带一句——腾宇拿到的,是一把没有钥匙的锁。观察员席位我只签了一年。一年之内,这道门关不上。”
林若诗的笔尖停在纸上,抬起眼看他:“这话放出去,罗明明天就得打电话来。”
刘南生把抽屉关上,手指在桌面上落定:“那就让他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