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南生把羽绒服脱在车上,走进公司大堂时,衬衫领口已经粘在脖子后面——十二月的深圳,风还是潮的。前台小童迎上来,压低声音:“刘总,华辰的人到了,在二号会议室,等了半个钟头。”
他停了一步:“华辰?做芯片的那个华辰?”
“是。两位,说是跟您约过。”
他没约过。出了电梯,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半掩着门。他经过时瞥见自己桌上的东西——财务老龚送来的产业园注册资金表,蜂享团的华南周报,一份中试线点火通知。三个摊子,三条线,全挤在十二月。
门推开了。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。年长的那个约莫四十岁,短寸头,深色Polo衫,袖口挽到小臂中段,站起身时先递了名片。华辰半导体,何建平,市场总监。旁边坐着个年轻人,背包抱在怀里,像做技术的。
“刘总,冒昧了。”何建平的声音很稳,“我们听说您的封测产业园批下来了,想聊聊产能。”
刘南生坐下,手指搭在桌上。“你们现在封测排到多久?”
“苏州那边,安防芯片的料号要等六周。成都要好一点,四到五周。”何建平说,“深圳新产能如果有,对我们的供应链是个补充。”
刘南生没有接产能的话。他偏过头去看那个年轻人:“你们现在跑得最多的料是什么?”
年轻人看了何建平一眼。何建平点头,他才开口:“Hi3515,DVR的SoC。出货量最大的是这个。”
“DVR,”刘南生把这几个字母念了一遍,“录像机。看得见,存得下来。对吧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下一步呢?”刘南生问,“到网络摄像机,到前端智能识别,芯片跟不跟得上?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何建平没有立刻说话,他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凉掉的茶,然后抬起眼:“刘总做过安防这行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是怎么知道……”何建平后半句咽回去了,但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:你一个搞地产和移动互联网的,凭什么来问我芯片的路线图。
刘南生把手机放到桌上,调出一张照片——蜂享团在华南的仓库分布图,密密麻麻的红点,三千一百多个。“我确实没做过安防。但这个月,蜂享团华南区的仓库和门店要换一整套网络摄像机,冷链车要装监控。我让人算过,光自用的量,一年能吃下二十万颗芯片的规格。”
他顿了一下,让数字在空气里落稳。
“二十万颗,对你们华辰不是大数。”他说,“但这三千一百个点,每一个都是活的测试场。货车进出、夜间卸货、人员管理——安防摄像头装在谁家门楣上,都不如装在我自己的仓库里有价值。你们要的数据,我能给你真实场景。”
何建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:“刘总想要什么?”
“联合定义一颗芯片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们做出来我买——这不行。得一开始就把我的场景需求写进规格。低照度、宽动态、网络协议——你们的IP,我的壳。封测走我的园子,产能我给你优先权。”
旁边那个年轻人终于没忍住,声音有点冲:“刘总,南风没有做过芯片设计。”
“所以我不做设计。”刘南生看着他,“规格定义、方案验证、落地场景,这四块是我的。设计是你们的。华辰不缺芯片。缺的,是有人替你跑野地,把需求捡回来。”
他说完这句就住了口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水是温的,茶叶泡得发苦。
何建平沉默了大约有十秒。十秒里会议室通风口的嗡鸣格外响。然后他问:“利润怎么切?”
“封测阶段,我贴你两毛一颗。整机方案出来后,用订单抵扣。”刘南生放下杯子,“你想好了再回我,不急。三天之内,随时打这个电话。”
何建平笑了——那种真正的、第一次审视对方的目光:“刘总,您这个思路不像第一天摸芯片行业的人。”
“我不是第一天摸,”刘南生说,“我是第一天把口袋翻出来给你看。”
何建平站起身,名片已经递过了,他握手的力气比问话的时候大:“我回去汇报。三天,刘总,我给你准信。”
送走华辰的人,刘南生在电梯口站了片刻。产业园四十二天批下来,他一直在想为什么——何建平那句话倒是个注脚。深圳要抢半导体,缺一个民间的封测支点,南风正好递上去。快,是因为有人比他更急。
中午他吃了一碗面,在宝安老厂区门口的小店。辣椒放多了,辣得额头冒汗。老板娘认得他,多送了一碟咸菜:“刘总好久没来了。”他说:“来看看火。”
中试线在二楼。车间恒温恒湿,门一开,一股热浪裹着溶剂的气味扑过来——NMP那种发甜的刺鼻味,混着新设备铝件特有的金属味。刘南生换上防尘服、套上鞋套,鞋底踩在环氧地坪上,发出闷闷的脚步声。
技术负责人秦工等在分容柜旁边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从一家老国企电池厂挖来的,当时刘南生去请他,在他家楼下等了两小时。秦工手里夹着一沓打印纸,数据曲线一条条歪歪扭扭,像心电图。
“出来了?”刘南生问。
“出来了。”秦工把纸递过来,“不好看。”
四十八颗18650电芯,刚做完首轮循环。初始容量都在两千三百毫安时上下,循环二十次以后,最好的保持百分之九十一,最差的掉到百分之八十一。极差百分之十。秦工用铅笔在纸上戳了几个点:“这批次,注液量不均。化成以后厚度差四个微米,四个微米——密封结构全松了。”
“衰减集中在前段?”
“前二十次最凶。SEI膜没长稳。”秦工把铅笔往地上一扔,“我早说东莞那家的电解液不行。换供应商。”
旁边的年轻工程师小李插嘴:“秦工,换供应商要重新验体系,一个月打底。”
“那也比烧掉强。”
“方向没问题,是注液工序的参数问题。”
“你懂个屁,”秦工的声音高了,“循环衰减成这个曲线,就是配方的事。别拿工序来糊弄我。”
小李脸色涨红。刘南生没急着说话,他蹲下来看分容柜里的电池,隔着纱窗,一排一排圆柱体安安静静,像子弹一样竖着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秦工的胳膊:“先不换供应商。化成后的静置温度降三度,注液量加密三个取样点,留一批老配方的做对照。下一轮循环数据出来,要是还是这个衰减坡度,你再骂,我跟你一块骂。”
秦工嘴唇动了动,没再吭声。他掏出一包烟,又想起车间禁烟,把烟塞回去了。
下午四点,分容柜那边传来一声闷响。不响,像谁把一瓶汽水重重顿在桌上。刘南生转过头,柜门的缝隙里钻出一缕白烟。
秦工已经冲过去了:“关电!”
工人拉闸,排风机轰地转起来。有人用铁夹子从柜膛里拖出一颗电芯——金属壳已经鼓胀变形,底部裂开一道口子,电解液渗出来,滴在铁盘上,嗤嗤地冒泡。那股甜味一下子浓了,白烟呛得人眼睛发酸,像烧糊的白糖,混着一股化学品的涩。
防火沙桶被拖过来,电芯扔进去,细沙埋住。嘶嘶声还在响。所有人站在桶旁边,没人说话。
刘南生的手插在防尘服口袋里,摸到一角硬纸。旧的烟盒纸。磨秃了边,他随身带了二十年。隔着布料,他用指腹刮了刮纸面,像刮一道旧伤疤。
“中试线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就是拿来烧的。”
秦工摘下安全帽,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:“点火第二天。就烧一颗。”
“明天看看其余四十七颗的曲线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颗烧出来的问题,比数据表上有用。留样拆解,原因写清楚,哪里来的问题死在哪里,不要追责。”他停了一下,吐了口气,像是要把嗓子眼里那股甜味吐出去,“但要烧,就给我烧出东西来。”
等他换下防尘服出来,天已经擦黑了。宝安大道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。他坐在车里没有发动,手机屏幕亮起来——赵凯。
赵凯的声音有点闷,电话那头像是开着窗,有风声:“三个北方城市,周单量对半腰斩了。两家头部团购网站在上面烧钱,一单贴八块。咱们跟不跟?”
“不跟。华南的底盘守住,冷链和半日达的招牌别砸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北京办公室留着,当眼睛用。那两个烧钱最凶的城市,撤了吧。”
赵凯沉默了几秒钟。那股沉默里有不甘,有心疼,最后化成一句话:“你指路,我走。”
电话挂了。刘南生看着车窗外的灯,一辆车从他旁边过去,喇叭响了一声。他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,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,手机又响了。
一个陌生座机号码。区号零七五五,深圳本地。
“刘总您好,腾宇集团战略投资部,我姓吴。抱歉这么晚打扰您。”
声音年轻,利落,带着一种礼貌的笃定。
“通过蜂享团的业务我们了解到您在南风移动的整体布局。想跟您约一轮正式沟通。我们这边能提供的资源很实在——用户空间、邮箱的入口流量,对团购业务的拉动能到千万级。”
刘南生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:“条件呢?”
“希望南风的移动支付接口接入腾宇支付体系。另外蜂享团华南区两年内与腾宇系独家排他,数据开放接口。”对方顿了一拍,“刘总,我们希望整体来谈——蜂享团,和南风移动,是一个生态。”
电话这头,刘南生没有说话。十二月的夜风从车窗外溜进来,带着海腥味。
“三天,吴总。”他说,“三天给你答复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椅背放倒,躺了有五分钟。手机屏幕又亮了,是林若诗。他接起来,林若诗第一句是:“腾宇找你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圈子已经传开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我整理了一份他们去年和杀毒软件那场大战以后的投资明细。发你邮箱了。另外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他们在最近一个月见过五家团购和移动支付标的。蜂享团不是唯一。”
刘南生喉咙里那股电解液的甜味,又泛上来了。他咳嗽了一声:“五家里,有谁。”
“两家团购网站,还有一家做大巴扫码支付的。剩下两家,有一家你认识。”
刘南生握着手机,手指收紧:“说。”
“恒达投资。周明远的盘子。他们底下刚备案了一家电子商务公司,业务范围含团购和预付卡。”林若诗报完这些,沉默了一瞬,补了一句,“他是真的回来了。”
夜风把一张传单吹起来,糊在挡风玻璃上。刘南生把它摘下来,是一张家政广告。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春天,周明远也是这样——你先看中的地,他总能比你快半步出手。只是那一次,他拿走的是一块地和一座楼。
这一次,他想拿走的,是刘南生手里那把还没煮熟的饭。
刘南生把手机屏幕重新摁亮,何建平的号码已经存进去了。他在短信里打了一行字:何总,三天内无论华辰定不定,我想请您去看一次我的产线——封测线在楼下,您要看的,是楼上锂电池那条。
他按下发送。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,赵凯的短信顶了进来:“北京办公室今天下午有人来问价。问的压根不是租金,是整间办公室的转让价。来人自称中介,可那做派不像——背后有人。”
刘南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没有回。北京那两个城市,是今天才决定撤的。消息走得比他的决定还快。
后视镜里,一辆车远远驶来,车灯扫过他的侧脸。他熄了火,停在路灯底下,等那阵甜味从嗓子里完全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