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室在二十四楼,窗玻璃蒙着一层细白水雾,望出去,金门大桥只剩一截锈红色的钢索吊在半空。海湾的风从旧金山那头压过来,带着咸潮气,把水雾推成一道斜纹。
刘南生把西装搭在椅背上,掌心碰到桌面,凉的。那张桌子很长,对面坐了六个人,深色西装,袖扣锃亮。居中那位秃顶,是外聘律所的高级合伙人沃克。沃克左手边坐着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,肤色偏深,简历摊在面前,从头到尾没开过口。
我方只有三人。刘南生、程律师、技术总监老彭。椅子拉开时,老彭的膝盖磕到桌腿,哐当一声。
桌上摆着两杯咖啡,凉透了,泛着酸苦味。没人碰。
沃克把一叠对比表推过桌面。纸面滑行,停在刘南生的咖啡杯旁边。
“刘先生,很高兴能坐下来谈。不过坦率说,这封信里的内容,没有多少‘谈’的空间。三个电路布局编号,全部命中我们的专利。”沃克顿了顿,“我们想先谈授权费,再谈其他。”
刘南生没碰那叠纸。
“沃克先生,我先问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律师函,为什么挑在我们和代工厂签约的那天寄到?”
沃克微笑:“送达时间由快递公司决定,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。”
“三个月前我们就对外公布了签约日,你们有充足的时间。你们挑了同一天,是想让函件和签约新闻撞在一起。”刘南生看着他的眼睛,“知道我精确签约日期的人,在我公司不超过五个。在你们公司——那个把最终设计文件交出来的人,他希望你们赢,还是希望你们输?”
沃克嘴角的弧线顿住了。会议室安静了两秒,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清晰。
“这是猜疑,不是证据。”沃克说。
“那就看证据。”刘南生偏头,“程律师。”
程律师打开公文包,取出三份文件,按顺序摆在桌面上。动作不快,每一份都像在码放筹码。
第一份是技术白皮书,第三方机构认证,封面盖着印章。
“编号A对应的电路拓扑,在你们主张的‘侵权日’之前四个月,我们已经通过第三方机构公开。”程律师说,“公开在先,不构成侵权。”
沃克翻开,找到编号A,手指停在日期戳上。
第二份,美国专利申请档案。程律师翻到第十一页,推过去。
“贵司二〇〇九年递交的申请里,对这一拓扑的表述是——well-known,业界已知。贵司自己承认它是公有技术。公有技术,不能拿来主张专利权。”
第三份,论文抽印本,标题下方印着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集成电路实验室的徽记,日期二〇〇八年六月。
“编号C的架构变体,三年前已经公开发表。”程律师合上文件,“三个编号,无一成立。”
沃克没说话。他旁边的亚洲面孔男人把论文翻完,合上,推回桌面,一言不发。
“所以我们提议交叉授权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们的专利池对贵司开放,贵司的基带专利对我们开放,诉讼撤掉,费用对冲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顺带提一句——贵司新一代基带产品里,有几处架构,和我们白皮书里的描述比较接近。对比分析是第三方做的,我们还没决定是否申请立案。”
程律师递上第四份材料。沃克翻到标红的技术比对页,沉默了大约十秒。
“我们需要时间讨论。”他站起来,“休会十五分钟。”
门在身后合拢。老彭长长吐出一口气,额头一层薄汗。
刘南生走进休息室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一条短信,财务老龚发来的:十月数据出来了,补贴战还在打,蜂享团亏损环比扩大。董事会下午表决通过处置东门商业物业,回笼约三千万,先补物流,不停配送。
补贴战还在打——这句话他看了两遍。蜂享团的亏损,是他默许的:商户补贴换规模,规模换仓配密度,密度换履约成本。三千万补物流,不停配送,是底线。他把这条短信转发给赵凯,附了一句:配送时效的周报,我回来要看。
他按出“同意”,想了想,又补了两个字:“卖了。”
第二条来自林若诗。三封外发邮件查清了,最后一封发往一个第三方保密邮箱,注册人叫郑其斌,与一家代理注册公司有业务往来。没打草惊蛇。
郑其斌。刘南生把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,删掉短信。
程律师推门进来:“刘总,你真打算交叉授权?芯通不会接的,他们宁可把官司拖死你。”
“我知道他们不会接。”刘南生拧开一瓶矿泉水,喝了一口,塑料味,“我提交叉授权,是给他们台阶。台阶不踩,明天你就把反诉材料准备好。他们耗得起钱,耗不起时间——我们在中国市场的窗口就这两三年,他们也清楚。”
程律师沉默了几秒:“如果他们换个打法,直接收购呢?”
“那就更不该卖了。”
十五分钟后,回到谈判室。沃克没回座位,站在长桌一端,双手撑在桌沿。
“刘先生,我们换一个思路。”他说,“芯通有意收购贵司全部芯片业务,包括专利、团队、客户关系。八亿美元现金,管理层和品牌保留。前提是,贵司退出与芯通相关的所有专利争议。”
老彭的呼吸声粗了。八亿——程律师手里的笔顿在纸上。
刘南生没动。他面前的便签纸不知什么时候被折成一个小方块,边缘卷着毛。
“八亿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谢谢你们的报价。”
沃克唇边浮起一丝笑。
“它让我知道我手里的东西,比我想的值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听清楚——不卖。”
沃克的笑收住了:“这个报价一周内有效。”
“一个月也一样。”刘南生把纸块捏在掌心,“你们愿意出八亿买一家刚被起诉侵权的公司,说明你们清楚那三个编号站不住脚。你们想买的,是我继续留在牌桌上的机会。八亿买我出局,很合算——但我不卖。”
“你要想清楚。”沃克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不是钱的问题,是你们还能不能在美国市场生存。”
“那就换个地方谈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你们在美国守得住,但中国市场每个季度都在掉。我现在手里有三样东西,你们的对手都有兴趣:基带架构,中国客户名单,封测厂的合同。你把我从美国赶出去,明天我就出现在你们两个最大对手的办公室里。”
会议室更静了,空调声嗡嗡地填满空隙。沃克撑着桌沿的手指松开,直起身。
“我会如实汇报今天的内容。”他说,“但刘先生,芯通不打没有准备的仗。”
刘南生走到门口,停住,回过头。
“那就查一查你们自己的准备。”他说,“挑在签约日发函那一手很聪明。但那个日子,是让芯通赢,还是让芯通和我们一起输?你们内部那位‘线人’,恐怕不是为你们好。”
沃克没有再开口。走廊里阳光很白,玻璃幕墙反射光,电梯门打开又合拢,把静默关在身后。
落地深圳是二十四小时以后的事。航站楼外闷热,十月底的风带着海腥味。手机从飞行模式切回来,消息涌满屏幕。财务老龚把物业处置回款明细发来,三千万到账。林若诗发来一份行程:Y行下月召开移动支付标准工作组会议,联银和运营商各推各的方案,需要他提前赴京。
他把这两条划掉,目光落在一封政府域名后缀的陌生邮件上。
发件人告知:申报的芯片封装测试产业园项目,已获批准。从申报到批复,四十二天。望尽快派人来签投资协议。
四十二天。正常周期半年以上。
他往下滑,发件人附了一句私人语气的话:刘总,市里几个部门都在问——你们是不是拿到了什么国家级项目的背书,为什么上面这次批得这么快。
刘南生抬起头。透过航站楼玻璃,远处跑道上,一架飞机正在滑行。手机屏暗下去,又被他按亮。那句“为什么批得这么快”还停在屏幕中央。他想了几秒,没有得到答案,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机场广播在催登机,他站起来,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。四十二天,太快了。快到他不敢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