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真机响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刘南生从沙发上坐起来,后颈一溜汗。他没回宿舍,在办公室将就了一夜,空调遥控器还攥在手里。传真机吱吱地吐纸,墨粉混着隔夜茶的气味,黏在喉咙里。他赤脚走过去,踩到一张纸——是昨晚掉在地上的光伏计提公告副本。他没捡,先看新吐出来的那页。
英文。昨夜硅谷发来的流片报告。
标题第一行:MP3001流片成功。参数一行行列下来:制程180nm,待机功耗0.8微安,射频灵敏度负118dBm。他停在性能对比那一栏:接近国际主流水平,约90%。
他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数字,第二遍看日期戳。
然后把传真纸放在桌上,伸手在裤兜里摸烟盒纸。纸边磨得发软,“活下去”三个字还在。他没抽出来,指腹隔着布按了一下,收回手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声音沙哑,没人听见。
他坐了五分钟,等那口劲过去,才拿起深蓝色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。写下:低功耗物联网芯片,不做手机芯片。圈起来。想了想,又划掉一行字——那行字原本写着“智能电表?”。
不做手机芯片。手机芯片要跟联芯科、展芯、芯通拼,基带专利绕不开,一颗芯片的研发投入数千万美元,流片烧的钱还没算进去。就算做出来,三年内也拿不到主流厂商的订单。人家凭什么信一个刚流片成功的中国小公司?
物联网不一样。电表、水表、烟感器,这些小设备不追参数,追功耗,追成本。一颗电池撑五年,一颗芯片跑十年——那才是他的战场。这个赛道没巨头认真做,做的人都在凑合。凑合,就是空当。
他合上笔记本,拿起电话,拨美国区号。响了两声,对面接起来,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——驻硅谷的工程师老施。
“报告看到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功耗那一栏,精确吗?”
“精确。七片样品,数据一致。”老施打了个哈欠,“刘总,这芯片能打。”
“先别急着高兴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把报告里的功耗、灵敏度、电路布局编号,全部加密,重新发我。走另一条线。”
老施愣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卖它。不想让任何人比我的客户更早看到。”
放下电话,窗外的天已经亮透。九月的潮气从走廊涌进来,空气里一股海风的咸。刘南生站在窗边,低头看着楼下,货柜车一辆接一辆拐进科技园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想起1994年之后,脑子里那些“未来”就断片了。这十几年,每一个判断都是自己挨出来的。今天这个方向,没有记忆可抄,是他自己看的。
他伸手,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烟盒纸。然后转身,把传真纸锁进抽屉。
三天后,下午两点,林若诗从香港赶回来。
她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份港所行情单,手背青筋凸着。她把单子放在他桌上:“开盘跌14%,午盘收在负8.7%。光伏计提那个公告,市场消化了两天,方向只有一个:抛。”
刘南生扫了一眼数字:“明天呢?”
“明天还有机构出货。”林若诗看着他,“你要是什么都不做,周三就破发行价。”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增持。”她说,“以控股公司名义收两千万港元,今天收盘前挂单。”
刘南生看着她。她昨晚显然没睡好,眼下一片青,西装袖口沾着茶渍。她很少这么狼狈。
“你前两天不是这个说法。”他说。
“前两天我算不准,你是要救这个盘子,还是要放掉它。”林若诗说,“如果是后者,增持就是送钱。”
“现在算准了?”
“你要做芯片,就不会放。既然不放,股价就必须立住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市场买的是确定性——股价立住,你后面每次融资,成本都低一截。这笔账,值得。”
刘南生没吭声。他拿起圆珠笔,在纸上画了两道平行线,又画了个圈,圈住那两千万。然后拿起电话,拨香港那个投行旧识的号码。对方接起来,他报了出资主体和数字。
“对。收盘前挂单,分五笔,别一次砸出去。”
放下电话,他问林若诗:“这样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林若诗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年报里光伏那块,计提一次做干净,不留尾巴。”
“做干净。”
下午三点十分,港股收盘。手机震了一下,短信:收跌2.1%,尾盘回拉,全天成交放量。刘南生把手机扣在桌上。林若诗坐在对面,端着一杯水,玻璃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。她把杯子推过来:“稳住了。”
他接过水,喝了一口,凉。
之后几天,赵凯跑华东跑得勤。再回来时,他推门进来,步子很大,皮鞋跟敲得地板响,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。
“破了。”赵凯把纸拍在桌上,“移动浏览器信息流,累计装机一千零四十万。日活跃,三百一十万。”
刘南生扫了一眼纸上的数字,嘴角压了一下,没压住。他故意板起脸:“还行。”
赵凯笑了:“你上回说‘还行’,是深付通过百万笔。这回翻了十倍,你还‘还行’。”他拖开椅子坐下,“信息流这东西,用户刷起来就停不住。资讯、天气嵌进去,底下再挂一个‘猜你喜欢’,留存涨了快一倍。”
留存翻倍,装机破千万。信息流,终于成了他自己的流量池。用户每刷一下,就是一个广告位。
“后面做推荐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用户刷得停不下来。技术那边,我给你拨一个组。”
赵凯站起来:“你指路,我走。”走到门口他又回头,“下午那个签约,芯片的?”
“智能电表,华东一个厂,六十万片一年。”
“六十万片?”赵凯眨了下眼,“那我得去现场看看,看看咱们的芯片长什么样。”
下午四点的签约室,红布上摊着两份协议。对方的代表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,先站起来握手,客气话说得顺溜。刘南生回了一句“合作愉快”,笔尖落在纸面,会议室快门声响了几下。
协议副本还没收走,门开了一条缝。
程律师站在门口,手里一个牛皮纸袋。四十多岁的男人,常年没什么表情,此刻脸上更没有。
刘南生送走客人,回到会议室。程律师关上门,从纸袋里抽出几页函件。英文,回形针别着三页专利附件。
“芯通。”程律师说,“今天上午送到所里。他们主张MP3001有三项设计侵犯其专利——多载波调制、低功耗管理电路、封装引脚布局。要求立即停止制造和销售,否则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申请337调查,禁止进口。”
刘南生接过函件,翻到第二页。日期戳:上周二。他继续翻到第三页,那上面赫然引用了三个“电路布局编号”。
他认得这几个编号。这一版布局,上月中旬才定稿,送交代工厂。也就是说,有人在一个月内,把最终设计文件送出了门。
他合上函件,指腹摩挲纸边,毛的。
“程律师,”他说,“替我回复芯通,我们愿意谈。地点,让他们挑。”
程律师看他一眼:“谈?”
“他们要是真想禁售,信里不会写‘愿意通过友好协商解决’。他们要的是授权费。”刘南生说,“既然是谈,价就还没定。”
程律师收好函件,走了。空调出风口嗡嗡响,会议室里只剩下协议的墨迹味。林若诗推门进来,看见桌上那份协议,又看见他手里的函件:“怎么回事?”
“芯通,告我们侵权。”刘南生把函件递给她,“你看日期。”
林若诗翻到日期戳,又看那三个编号。她没说话。几秒后,她抬起头:“这不是流片报告的问题。布局编号,来自最终设计文件。”
“对。文件上月中旬定稿,送交代工厂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个月,足够芯通做完侵权评估了。”
“也足够他们在签约这天,把信寄到你手里。”林若诗说。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拿起圆珠笔,在协议副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圈:“查一查,设计文件从我们这边发出去过几封,发给谁。谁又把它发给了别人。”
林若诗点头:“我来查。”
她转身的时候,刘南生叫住她:“还有。芯通的律师函,为什么和我们的签约,撞在同一天到?”
林若诗停在门口。
“巧合?”刘南生说,“我不信巧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