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茶楼北窗泼进来,塑料台布上积了一小汪水。黄国忠坐在靠墙的位子,茶杯早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像一撮压实的泥。他把一只空烟盒捏在手里,揉过来,揉过去。烟盒纸被手心的汗拓湿了一片。
刘南生坐下来,黄国忠没抬头。
“名单是我出去的。”他说。
刘南生抖出一根烟,接了黄国忠那半截潮火柴,连点两下才着。吸了一口,没接话。
“恒达那边一个人,姓楚,叫楚峰。他说新公司要建一套人事体系,管我要一张内部表格模板。我寻思不是什么要紧东西,就给了。”
“你哪来的模板?”
“前年系统改版,旧格式留了档。”
刘南生把烟灰磕进茶碟。“你给了一个空壳,他填出六个名字。”
“我没想到……真没想到。”黄国忠声音矮下去,“我以为就是一张空表。”
“你给的是空表,他往每个名字后面挂了一个猎头电话。”刘南生顿住,指节敲了一下桌面,“你不是有意。但你给了他一只抓手。”
黄国忠站起来。裤子的膝盖处洇出两个深色圆印,他站得笔直:“我明天交辞呈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雨声从窗缝里挤进来,又闷又细。黄国忠站了一会儿,重新坐回去。椅子在他身下吱嘎响了一声。
“表是你递给我的。你不是递给恒达,你是递给我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今天坐在这儿,把话说了,你就还是我的人。”
黄国忠喉结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明天起,你带深付通技术组。”刘南生按灭烟,“那组里没有坐得住的人。你坐得住。”
黄国忠盯着茶碟里那截湿烟蒂,点了头。他起身,走到楼梯口又停住,没回头:“楚峰还问我,刘总是不是什么事都算得准。”
刘南生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没有回答。
雨小了。楼下的梧桐树还在滴水。
会议室里吊扇卡了壳,转了半圈就顿住,扇叶把空气搅成一阵一阵的热风。马莉把六份辞职申请摊在会议桌上,纸角被风掀起又落下,她用镇纸压住。
“人都在走廊里等着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带茶,不带辞职信。”
六个人走进来。李国平是销售副手,孙伯伦盯过光伏并网,郑培管机房,付安是财务底子,王莉跟过深易推的系统对接,周宗林最早一批跟着刘南生跑工地的。六个人没一个坐下。
“辞职信我压了不签,不是因为缺人手。”刘南生把那沓纸翻过来,空白的背面朝上,“是算过了。你们今天走,一个人带走我三年熬出来的经验。”
李国平先开口:“刘总,外面给到这个数。”他伸了两根手指头。
赵凯在门口笑了一声:“那是上周的价。这周开始,他们只肯给两倍了。”他手里夹着几页纸走进来,往桌上一放,“我刚从猎头那头套完价。你值多少钱,我比你有数。”
李国平的脸绷紧了。赵凯把纸收回去,拍了拍他的肩头:“我没说你贱。我说他们识货。”他退回门口,靠住门框,“刘总,你接着讲。”
刘南生从抽屉里拿出六份文件。他一份一份递出去,每个人都低头翻了两页。
纸上的字不密。红印章——四成干股,锁四年,退出条件写得很清楚。印泥在窗光下泛着一层油亮。
“外面给你们两倍三倍,我给四成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是买你们的工龄,是买你们接下来四年把自己当东家。”
没人说话。风扇咔嗒咔嗒地响。
李国平翻到最后一页,把文件合上,放回桌面。“刘总,我签不了。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他。
“我媳妇刚生。上个月半夜我算房贷,算到天亮没算出一个够数的道理。”李国平声音没有抖,“你给的是好东西。我怕的是哪一天早上过来,公司没了,纸上的东西跟着一起没了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。许久,他从那堆辞呈里抽出李国平那一份,平放到桌面:“我批。”
李国平愣住。
“你怕的这桩事,是我的问题。方向追得太多,让你睡不踏实——这笔账记在我头上。”刘南生把辞呈推到一边,“走出去,门口那盏灯我给你亮着。四个月,你想通就回来,位置还给你。过了四个月,就不作数了。”
李国平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他鞠了个躬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站住了,背着所有人:“刘总,对不起。”
门合上了。空调出风口把热风又吹下一截。
剩下五个人,谁也没动。
赵凯走过去,拿起笔,在协议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,笔画很重,笔尖把纸面压出一道沟。“我签完了。”他把笔搁下,“你们不签,我就当是他刚才说的那种行情——买卖不成,仁义还在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孙伯伦拿过笔签了。郑培签了,付安签了。王莉握笔的时候,指尖发白,她还是把名字写完了。周宗林最后一个签,合上文件,用力按了一下封皮的边角。
“刘总。”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,“当年工地上你说让我跟着你,我信了。今天也信。”
刘南生把签好的文件拢进抽屉,落锁。他转头看向窗外,玻璃蒙着灰,远处塔吊正转过来,吊臂的影子从地上缓缓碾过。
“晚上我请大家吃面。大碗的,加蛋。”
赵凯头一个往外走,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,脆响一路。
深付通第三版系统上线,是在八月的第二个礼拜。
机房新装了一台工业扇,热风从门缝里被挤出来,走廊里混着机油味和泡面的气味。凌晨十二点零三分,交易监控屏上的数字跳到1000003。
赵凯一脚踹开办公室门:“破了!过百万了!”
刘南生从凳子上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他回身看了一眼正举着拳头没放下的孙伯伦,孙伯伦冲他点了点头,眼圈先红了。
苏小暖从隔壁端来两箱泡面,搁在监控台上,顺手把一张纸条压到刘南生手边:“实名用户,一百五十三万八千二百零四。”
刘南生把纸条接过来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折好收进衬衣口袋。
“七月我说年底做到一百万笔,没人信。”他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,“八月兑现。剩下四个月,咱们做一千万。”
机房灯管闪了一下,每个人都看清了彼此脸上那层油光。赵凯伸手拍了一下监控台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一——千——万。”
面还没泡开,刘南生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号码,走出机房,到楼梯间才接起来。
电话是许国栋打来的。
“刘总,出事了。美国商务部门那边把光伏双反立案调查的材料转出来了,欧洲那边也在动。林律师说,最迟入秋就要正式立案。”
刘南生握着电话,没接话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
“你过来。现在。”他说。
夜里十一点,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。林若诗把传真纸摊开,边缘用回形针别住一页数据,压平在刘南生面前。
“双反一旦立案,欧洲市场的价格壁垒就没有了。”她说,“按最保守的估算,出货量要砍掉六成以上。”
许国栋双手撑着桌沿:“已经砸进去七千一百万,现在抽身,收不回三成。刘总,再扛两个月。两个月,行情说不定……”
“不扛了。”
许国栋的话被截断。
刘南生把传真纸翻过来,用手掌压平,抚平纸张上翘起的角。“这盘棋不在我们手里。外头变天了,再扛就是烧钱取暖。”他顿了顿,“月底前,关停光伏项目部,设备能卖就卖,卖不掉封存。人员能转的,全部转到电池组。”
“电池组?”许国栋的嗓子一下顶起来,“那又是七千万砸进去。光伏这块刚投下去的钱,就这么没了?”
“没了就没了。亏的算我的。”
台灯的光压着刘南生的脸,让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。他把传真纸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,压在烟盒底下。
“但你们记住,这一千一百万不是白烧的。光伏这五个月,我们跑通了从设备到并网到电站运营的全流程。这套底子,搬到电池上,还能用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调已经停了,窗外的夜色很沉,远处工地的射灯还亮着两盏。许国栋张了张嘴,最后把椅子拉回来,坐下了。
赵凯走到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,半晌说:“天塌不下来。塌下来,我们顶着。”他转回身,眉毛压得低低的,“刘总,你指路,我走。”
“从明天起,立一个新项目部——锂电池研发。”刘南生的声音不大,“光伏的厂房、资质、技术队伍,全部转过去。”
他在传真纸背面写下一个日期,想了想,又划掉了。
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雨。雨声不大,密得很,把整栋楼罩在里头。
凌晨两点,人散了。刘南生回到办公室,没开主灯,就着电脑屏幕的光,把烟盒纸从口袋里掏出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,他昨天下午记的:明天先看是谁递的刀。刀后面,还站着谁。
刀是恒达的,楚峰递的。刀后面那张网,还没拉出来。
他翻过烟盒纸,在背面又写下两个字母:PP。
电脑屏幕在这时亮了一下。新邮件提示。发件人是香港一个做投行的旧识,标题里带着一行英文:PayPal亚太区,在找中国市场的移动支付伙伴。
刘南生没点开。他把烟盒纸按回口袋里,指尖在“PP”两个字母上顿了一顿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林若诗发来的短信,就一句:“这封邮件,回不回?”
他盯着屏幕,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,按出三个字,点了发送:
“等元旦。”
他把手机放下,伸手关掉显示屏。窗帘没拉,远处楼顶的航空警示灯在夜色里一闪,一闪,像一个尚未来临的念头。
元旦那封英文邮件会抵达。落款是亚太区总裁。那封信会推开一扇门,也会给恒达递来一把新刀。而门前那几个月,他要把深付通从一百万笔做到一千万笔,把光伏那摊残局收拾干净,把电池的方向立起来。
他把圆珠笔搁在桌上,塑料笔杆敲出一声脆响。
“元旦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