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室外机的嗡鸣,像一只困在铁壳里的苍蝇。
深易推在车公庙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。凌晨四点半,走廊灯熄了大半,只剩尽头这间还亮着。刘南生坐在显示墙前,屏幕上一根曲线正在爬。每跳一格,旁边的数字涨一截:接入应用,1336,1408,1495,1602……
技术负责人沈维站在他身后,手里半杯咖啡早凉透了。他眼圈发青,说话带着倒时差熬出来的沙哑:“华东渠道商那批包凌晨传回来的。一千八百多,峰值还没到。”
刘南生没应声。他低头折着手里的东西——一张烟盒纸,边角磨得发白,纸上的字被汗洇得起了毛。他用拇指摩挲过“活下去”三个字,塞回口袋。
“服务器呢?”
“CPU扛得住,带宽悬。”沈维打了个哈欠,“扩容单子我早上递。”
“现在批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深南大道还没醒,路灯在水汽里晕成一团黄,空气里一股雨前的潮味。六月的深圳,台风在南海面上攒着劲,整个城市像一口盖着盖子的蒸锅。窗玻璃外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他伸手摸了一下,温的。
“SDK现在能帮开发者赚到钱吗?”
“能。”沈维放下咖啡杯,“安卓市场上排名前五十的免费应用,十七家用的是我们的SDK。上个月给开发者分成四百万,这个月估计翻倍。”
“不够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说的是,让那些一个人躲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写代码的小团队,也能靠广告费活下来。”
沈维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一封邮件,递过来。
邮件是个叫“手电作坊”的开发者写的,三行字:我们四个人,在城中村租了个两房一厅,做了一款手电筒应用。接深易推的SDK之前,我差点把服务器卖了。上个月分成一万三,第一次给自己换了台新电脑。谢谢。
沈维说:“这邮件凌晨两点发的。我收到的时候,隔壁房间他们几个都在看自己的后台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想起两个多月前,自己去硅谷见沈维时的情形。那家做移动广告的小公司现金流快断了,创始人开价不高,但沈维这个核心架构师不想卖——“卖给那些巨头,我们就是一页PPT,明天就把团队拆了。”
刘南生当时就坐在那间堆满外卖盒的会议室里,说了一句话:你们要是信我,回国做。不拆团队,不换方向,做自己的平台。
“深易推”三个字,就是那时候定的。
“给手电作坊那个团队——”刘南生把手机还回去,“回封信,就说我请他们吃顿饭。哪天来深圳,随时。”
沈维愣了一下,笑了。
刘南生摸出自己手机,屏幕上还停着那份未读的《恒达系增持清单》。他没点开,先给林若诗发了条短信:清单第五页那个代持主体,查一下注册地。
手机暗下去。外面传来第一声雷,闷的,像隔着几十层云滚过去。
“走。”刘南生把手机塞进口袋,“去调度中心。”
调度中心在楼下,占了半层。凌晨五点,里面已经灯火通明。几十台电脑同时亮着,深圳地图投在整面墙上,密布红点——每个红点都是一辆正在街巷里跑的配送车。打印机的墨粉味混着空调冷气,对讲机的电流声此起彼伏。
赵凯坐在最前排,皮鞋翘在操作台上,正对着手机吼:“……我说的是今晚八点前,不是明天!你让他打这个电话给我,我来跟他讲!”
挂了电话他才看见刘南生,跳下来,皮鞋跟敲在地砖上,嗒、嗒,一路敲过来。
“凌晨五点的活你都来盯,你是人吗?”
“当日达今天多少单了?”
赵凯把屏幕转过来。“凌晨那波夜宵单不算,到刚才——”他指着那根笔直向上的线,“六点四十,破百万笔了。”
刘南生看着那根线。
六点四十,太阳刚爬上那些塔吊和脚手架的缝隙。墙上的地图,红点密得像落雨,从福田往宝安、龙岗、南山铺出去。七年前他让南生物流租那些没人在意的仓库、铺那些烧钱的站点时,谁都当他疯了。赵凯也劝过,说一个做地产的,养什么车队?
“你那会儿说我不像个做地产的。”刘南生忽然说。
赵凯愣了一下,摸了摸后脑勺:“那会儿我说你像个算命的。你偏说配送网络日后有大用。”他咧嘴笑,“我到现在没想明白,你当时怎么敢——算了。你这个人,我第一天认识就觉得,你脑子里装着别人没有的东西。”
刘南生没接这句。
“巨头呢?”
“进来了。”赵凯的笑收起来,“全国排名前五的团购站,四家昨晚在深圳开了仓。搜索起家那个,昨天一口气买了六个电视时段。公关那边算过,光这个月的投放,够我们发半年工资。”
正说着,靠门那排的调度员喊了一声:“赵总!科技园站点来电,说巨头的业务员就在商户门口,拿着补贴协议一家家签。要给那几条街临时加价。”
“加什么价。”赵凯头也没回,“让老韩带四个人过去,把当日达的棚子支到那条街口。他们签价格,我们签速度。看商户认哪个。”
调度员应了一声,转身打电话去了。
调度中心安静了几秒。墙上的地图还在闪,红点还在跑。
“我们的补贴呢?”刘南生问。
“照发。六月到现在,三千一百万。”门口传来苏小暖的声音。她站在门口,一手握着文件夹,一手拎着把还在滴水的伞,白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,脸上带着一宿没睡的倦。她把文件夹摊在刘南生面前,雨水顺着伞尖淌到地砖上,汇成一小滩。
“按这个节奏,这个月光蜂享团就要破四千五百万。”
“全年净利呢?”赵凯问。
“不够烧三个月的。”苏小暖说。声音不大,每个字却很清楚,“我不是说别打。我是说,得算清楚,我们拿什么打完这场仗。”
调度中心的空气凝了一瞬。
刘南生拿起那份文件夹,翻到最后一页。现金流量表,苏小暖画了条红线,标在第三季度中段。账面上的钱,到那时候见底。
这份报表他昨晚看过。夜里两点,床头灯下,他一遍遍地看那根红线,手指在纸上描过它。
他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从下个月一号起,价格补贴砍一半。”
赵凯猛地抬起头。
“砍掉的一半,全换成履约补贴。”刘南生说,“用户下单,只要走当日达,平台补贴配送费。我们烧的不是低价,是速度。”
“速度这事……”赵凯皱着眉,“巨头也可以搞啊。砸钱建仓,砸钱找第三方配送——”
“他们找的是快递公司、众包,不是自营网格。”刘南生抬手,朝墙上的地图虚虚点了两下,“南生物流在深圳扎了七年,站点、仓库、骑手、调度系统,是拿钱当场买得下来的吗?他们要建出这套网,至少两年。两年后,‘当日达’三个字,已经是我们蜂享团的。”
“钱呢?”苏小暖问,“价格补贴砍一半,履约补贴上去,成本不一定降。月底的账,你要给我一个预期。”
“履约补贴控制在两千五百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当日达客单价会涨,毛利能回来一点。”
赵凯低头想了想。再抬头时,眼睛亮了:“这个我熟。以前卖楼也是这个打法——人家比价格,我们比谁先拿到钥匙。价格战是往下走的路,速度是往上走的路。”他拍了一下桌子,“干了。”
苏小暖没说话。她把文件夹收回去,出门前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刘南生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反对,只有一种算好了账的认真。
“第三季度见底之前,你会找到新的钱。”她说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外面的天彻底亮了。第一阵雨落下来,砸在调度中心的玻璃窗上,噼里啪啦。赵凯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,雨点把窗外那片工地淋成一片土黄。
“雨不小。今天的当日达怕是要晚。”
“晚不了。”刘南生也走到窗边,“昨晚台风预警出来,配送部就排了预案。雨最大的时候,才是跟那些烧钱大户拉开距离的时候。”
雨下了两个小时,说停就停。六月的深圳,雨来得急走得也急。街面还没干透,太阳就从云缝里钻出来,把湿漉漉的马路蒸出一层白气。
下午三点,刘南生回到七层的办公室。
桌上摊着林若诗上午的回复。蓝岳那份增持清单,第五页那个代持主体,注册地在境外,套了两层壳,查不到实际控制人。林若诗在邮件末尾附了一句:套壳的这家代理,两年前有过一笔股权变更,经办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她标了红。
刘南生看到那个律所的名字,笔停了下来。
他刚拿起手机,敲门声就响了。
很急。三下,不是平时的节奏。
人力资源总监马莉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,边角翘着。
“刘总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发虚,“沈维团队,今天下午交了四份离职申请。”
刘南生放下笔。“四份?”
“四个是写了字的,还有两个口头跟沈维提了。”马莉把纸递过来,“猎头叫锐成,开的价——”
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个数字。三倍。
“三倍年薪,技术合伙人岗位,另有干股。”马莉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就盯着沈维团队挖,一个都没漏。”
刘南生没有急着接。他看着她手里的纸看了几秒,才伸手抽过来,展开。六个名字,岗位、入职时间、推荐人。信息全得出奇,像有人提前替他整理好了一样。
“这几份申请,是找谁交的?”
“人事那边,赵姐。”
“赵姐上周不是请了年假?”
马莉的脸色刷地变了。
刘南生却没往下说。他把纸平放在桌上,拿起圆珠笔,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。他看得很慢,目光最后停在“推荐人”那一栏——顶头,一个名字。
两年前离职。去了恒达系一家关联公司。
他在这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。
马莉盯着那个圈,没看懂,但她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。
“刘总,要不要先跟沈维透个底?”
“透。”刘南生把纸折起来,“你跟他说,钱的事我明天给他一个数,让他踏实。另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名单上第三个,明天中午,我请他吃饭。”
“第三个……”马莉凑过来看了一眼,张了张嘴,又没问出口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,“这几份离职申请呢?”
“都压着,不批。”
马莉点了点头,出去了。门在她身后合上。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天又阴了,云压得很低。空调出风口嘶嘶响,桌上的纸页被吹得翘起一角。
刘南生没有立刻动。他重新展开那张纸,看着圈住的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恒达。这名字从1993年就跟在他身后。从地产到资本,从明面上的围猎到暗地里的增持。换了几副面孔。
他想起来这份名单为什么让他觉得不对——正常猎头挖人的名单,带的是薪资对比、期权方案,不会写“推荐人”这一栏。“推荐人”是内部招聘流程才有的字段。能拿到这套格式的人,至少见过深易推的内部招聘系统——或者,两年前从这套系统里走出去的人。
名单不是马莉整理的。是递刀的人故意给的。
他拿起手机,想给赵凯发消息。屏幕先亮了。
一条未读短信。发件人,正是他圈下的那个名字。
“刘总。我知道谁在挖人。明天中午,老地方,一个人来。”
窗外,第二场雨已经开始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把低垂的云和远处塔吊的影子搅在一起。刘南生看着那行字,没有回。
他想起那个“老地方”——罗湖那间二楼茶楼,靠窗的位子,拆了半条街都没拆到它。七年前,他第一次在深圳站稳脚跟,就是在那里谈成的第一笔大单。
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。拿起圆珠笔,在烟盒纸背面记了一行字:
“明天先看是谁递的刀。刀后面,还站着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