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南生蹲在档口前,手指搓着那台银色小机器的边角。机器比烟盒大一圈,正面一道刷卡槽,顶部翘着半截SIM卡。塑料壳接缝有毛刺,硌手。
摊主姓陈,潮汕人,四十多岁,指甲缝里嵌着黑油泥。他把机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拇指在槽里划了一下:“插手机上就能收钱?骗鬼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从钱包里抽出建华卡,递过去:“你按个数。”
“按多少?”
“随便。”
陈老板将信将疑,在数字键上戳了个“1”。刘南生接过机器,拇指按下确认键。机器“嘀”一声,屏幕蓝光亮了一瞬。旁边两三个档口的老板都歪过头来。
陈老板的手机在柜台里震了一下。他摸出来,彩屏上一行小字:深付通账户收入1.00元,余额1.00元。
“钱呢?”
“到账了。明早九点进你绑的银行卡。”刘南生把机器搁回柜台,“一块钱也是钱。这回你信了。”
陈老板把机器又拿起来,翻到背面看那个“深付通”三个字,塑料壳上的丝印,边缘起了白毛。“你那个手续费几个点?”
“正常两个点。首批商户,前三个月只收一个,差额公司补。”
“机器押金呢?”
“不用押。用满三个月,机器送你。”
人群里有人啧了一声。陈老板没说话,把机器放回柜台,又从柜台上拿起来,反复了两回。周围飘着焊锡和塑料加热的焦味,华强北的午间,人潮从过道挤过去,嗡嗡的。
赵凯从人群外挤进来,衬衫领口汗湿出一圈深色,凑到刘南生耳边:“联银的人在西边那条街挨家递名片,说咱们二清,出了事没人兜。刚才谈好的两个商户又缩了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。蹲久了腿发麻,他跺了两下脚,头顶塑料棚上的灰簌簌落了一层,落在他肩膀上。他拍了两下:“传句话。深付通的商户,出了事深付通兜底。不放心,签协议,白纸黑字写进去。”
“补贴还照旧?”
“照旧。”他从内袋摸出那枚叠旧的烟盒纸,纸角毛了,折痕处起了白边。他捏了一下,又塞回去,“一块钱都跑不通,还谈什么几千几万块。”
赵凯没再问。他转身就往西街跑,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,哒哒哒地远了。
下午四点,刘南生一个人坐在赛格斜对面的二楼办公室。窗下是电子元器件一条街,喇叭里反复喊着“MP3、U盘、数据线,清仓最后一天”。空调外机嗡嗡响,窗台上的灰被震得簌簌跳。
桌上的报表是三天前的。他翻开,纸页中间有道折痕。
公交车IC卡充值接口,联调完成。当日充值笔数:11,204。
技术负责人老丁蹲在主机边,用螺丝刀拧紧了一颗松动的硬盘螺丝:“刘总,公交那边机房的老头说了,他们系统八年没加过班。这回想通了,明天开始每个充值点贴我们的提示牌。”
公交公司那个机房,墙皮脱落,两台老服务器上摞着一箱矿泉水。老丁说,机房老头把提示牌贴在充值窗口边上,贴的时候手抖——“这系统八年没出过事,我有点怕它出事。”刘南生说:“出了事,我们兜。”
充值点排队的人比上周多了两成。有人举着手机对窗口拍照,说公交卡也能手机充了。老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把那个拍下来的瞬间存进相册——这是系统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见。
刘南生把报表合上。老丁又把拧下来的旧螺丝在手指间滚了两下,滚出半圈油黑,他看了看刘南生:“破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万。昨天下午破的。我还没来得及改报表。”老丁指了指屏幕上一行数字,蓝底白字,光标停在12417上不动。
刘南生嗯了一声,没说话。窗外的喇叭声换了一段音乐,热风从窗缝灌进来,带着尘土味。他看着那行数字,看了有几秒钟,然后翻开笔记本,在深付通那一页画了一条竖线,线旁写了个“万”字。
又过了三天,手机响的时候,刘南生正在华强北路口的报亭买水。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,才接起来。
“刘总?”电话那头嗓门很大,夹杂着店里收银机的报账声,“我是永盛的老赖啊。你那机器——行了,真行了。”
刘南生把瓶盖拧回去:“赖老板,试点期还能延长半个月,费率的事不急。”
“不用延!哪有生意嫌快的?以前晚高峰结账排队排到门口,拍桌子的都有。现在刷卡快,一个顶一个半。收银的小姑娘跟我说,插卡那一下就出票,找零都省了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老赖压低声音,“你那个充公交卡的接口,我那三间店都上了。这才几天,光充值的手续费就够我请一个人的。刘总,我准备再开两间,全用你的机子。”
“行。”
“下周来我店里,我请你喝单丛。”
刘南生说好。挂了电话,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在报亭旁边的电线杆下站了一会儿。下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,脚底能感觉到鞋跟微微下陷。他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。旁边卖茶叶蛋的阿姨看了他一眼,他没理,拧开瓶盖又灌了一口水,才往办公室走。报亭老板探出半个头,问了一句:“那机器,真能收钱?”他说:“能。你要办,明天给你留一台。”
隔天清晨,小钱把一沓报表放在他桌上。A4纸,订书钉订的,纸角折了一下又被抚平。
刘南生翻到第二页。绑定银行卡用户:207,438。本月新增:41,092。银行扣款成功率:75.4%,较上月跌了两个点。投诉:384宗,集中在重复扣款和扣款未到账。
他手指停在75.4%那行,敲了两下桌面。
“核实了吗?是银行没扣,还是我们重试挂了两遍?”
小钱站在桌边,声音放轻:“丁工拉过日志,大头是银行通道超时。钱从我们账户划出去了,银行那头系统对不上。少部分是咱们的重试机制有漏洞,同一笔业务跑了两遍。”
“重试漏洞今天改。失败的交易,隔天定点人工核对,多扣的当天退。”刘南生把报表翻回第一页,“银行那条通道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电话响了。
小钱退出去,带上门。刘南生看了看来电显示,接起来。
“刘总,忙着呢?”声音温吞,带点广东腔的普通话,是合作银行卡部副总郭立群。
“郭总,正好有事找您。成功率这个月掉了两个点,扣款投诉翻了一倍,您那边——”
“刘总,”郭立群打断他,语气还是温吞的,“成功率这个东西,根子在线上。机房扩容、线路优化,都得花钱。我们跟总部报了一笔线路优化的预算,还没批下来。暂时,只能按现状走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把圆珠笔按得咔哒一声。
郭立群又说:“刘总,你们一个月几十万笔交易,一个点都不到的成本,这生意,我们内部也要对上面交代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空调冷凝水落在窗台上,滴答,滴答。
“郭总,预算缺口有多少?”
郭立群笑了:“刘总是明白人。数字不大,但对您来说,也就是一笔手续费的事。这样,我明天开会,后天给您好消息。”
“行。我等您。”
“那不急。刘总生意做得大,这点事,想得通的。”
“郭总,”刘南生说,“成功率到98,我这边可以再沉淀三十万用户。您那预算批下来,我们两头都对上面有交代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。郭立群的声音沉了半度:“我先开会,回头细说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刘南生把圆珠笔放下。纸上画满了小格子,方方正正的,挤在一起。
他先拨了赵凯的号码。
“郭立群再来电话,别接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说我去外地了,一周。”
“一周?”赵凯问。
“对。让他先急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按内线,把小钱叫进来。
“上个月来拜访过的那家城商行,卡部副总的电话,还在吗?”刘南生问。
小钱点头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。纸片边角翘着,背面记了两行字。
“在。姓周。上个月来的时候说,他们行想把第三方支付通道开起来,就是缺个入口。”小钱说。
“明天约。”刘南生说,“把咱们的通道需求清单发过去。手续费、到账时限、对账格式,一条一条写清楚。让他们出个对接收费方案。”
“郭总那边要是问起来——”小钱停了一下。
“就说在做技术评估。”刘南生说,“评估完了,通知他。”
小钱应了一声,退出去,带上门。
75%到98%,中间隔着的不是线路,是人心。郭立群要的“线路优化服务费”,给不给?给了,成功率未必真能上去;不给,通道继续三天两头超时。深圳能接第三方通道的银行不只一家。
他拉开抽屉,拿出深蓝色笔记本,翻到深付通那一页。在“渠道”两个字下面,他顿住笔尖。
窗外第一根霓虹灯管刚亮起来,红一块,蓝一块,映在玻璃上。刘南生看着“渠道”两个字,笔尖悬了半秒,落下去,写了两个字。
备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