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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74章 · 海帆

入秋之后深圳的雨没停过。深南大道两旁的紫荆树,叶子被泡得发黑。南生通讯的办公室在十九楼,空调管线漏水,墙角摆着两个塑料桶,隔一会儿就有一滴水落进去,嗒。

赵凯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卷打印纸,往桌上一拍。差评截图密密麻麻,发帖时间挤在凌晨两点到四点。

“刘哥,九百七十条了,快一千。”他说,“下载榜从前十掉到四十二。”

刘南生没抬头。桌上摊着一份传真,红头,海署办公厅——关于跨境贸易电子商务监管的征求意见稿。他把传真往旁边推了推。

“客服压住没?”

“压?一条都没回。”赵凯接过同事递来的水,灌了一口,“兄弟们憋屈,明明被人黑,手里还有反制的证据——”

“让他们刷。”

“刘哥——”

“大凡的事查清楚了?”

赵凯放下杯子,松了松领带:“林姐穿透了五层壳。大凡的股东是嘉兴一家贸易公司,那家贸易公司的控股人,是锐丰老板连襟的厂子。绕这么大一圈,左口袋进右口袋。”

刘南生想起门卫室那个清晨。赵凯说“有人请他吃饭”,谈判桌上那道毛刺——全对上了。锐丰挖他的人,黑他的软件,不是要打垮深速传,是要抢时间。抢那个预售窗口。

“放着。”刘南生把传真重新拉回面前,“他们咬得越紧,越说明深速传值钱。一款过渡产品,不值得被它拖住。”

赵凯一脸不解:“过渡?”

刘南生站起来,从衣帽架上拿外套。“走,带你去见个人。盐田那边,报关行姓潘的老板。”

“见报关行干嘛?”

“看货柜。”

电梯下行。金属轿厢里一股洗洁精味,顶灯嗡嗡响。刘南生把传真折好放进外套内袋,纸边顶着胸口。很多年前,那里放的是烟盒纸,写着“活下去”。现在字被汗磨花了,但他知道它还在。

盐田港口上空灰得发白。龙门吊一排排立着,柴油味、海腥味、铁锈味从车窗缝灌进来,赵凯呛了一下,把窗户摇上又摇下。

老潘的报关行在港区边上,铁皮顶,两层。院子里堆满胶纸封口的纸箱,一台旧叉车正往货柜里码货。老潘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,红双喜,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散不开。见刘南生下车,他掐了烟,用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擦手。

“南生,好久没见。”他招呼,“里面坐。”

赵凯绕着院子转了一圈,回来压低声音:“哥,这地方跟咱做软件的有半毛钱关系?”

“你看那些箱子。”

赵凯走过去,弯腰翻了几箱。奶粉罐、鱼肝油、几双球鞋,还有一个电饭煲。箱子上贴着打印的收件单,地址天南地北——哈尔滨、成都、长沙。

“这些是啥?”

“海外亲戚叫帮买的。”老潘从屋里搬出三把塑料凳,又拿出一沓用手工记账的纸,“南生你自己看。上个月,我这帮着收转的个人包裹,三百二十单。上上月,一百一十。再往前,四十一。全是海外华人帮国内亲戚买——奶粉、药、鞋、包。东西不贵,但国内买不到真货,或者贵一半。”

赵凯拿起一张记账纸,字歪歪扭扭:陈太,三罐奶粉寄哈尔滨,收五十块。“这……就是代购?”

“我这边只负责收货转寄,钱靠亲戚之间自己转账,出了事自己认。”老潘用毛巾擦一把脸上的汗,“上个月,光我认识的,就有三笔钱打过去,货没到。这生意做不大,就差一个字——”

“信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对。”老潘点了根新烟,“我一个报关的,货进来行。钱的事,碰不了。”

刘南生蹲下来,从纸箱里拿起一罐奶粉,转了一圈。日期喷码清晰,罐身冰凉。他放下罐子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老潘,货,你能保证是真的吗?”

“每个罐子怎么进来的,我手里有单子。”老潘说,“假货走不进我这道门。”

“那就够了。”刘南生看着院子里那些纸箱,“钱的事,我来解决。”

下午回公司的车里,赵凯开着窗,让海风灌进来。过了一辆集装箱车,他回头:“哥,你真要碰这块?咱手上钱不多,全部家当都压在深速传上。再搞一个——”

“深速传能活多久?”刘南生看着窗外,“下载量再大,也是给人做嫁衣。卖手机的迟早自己下场,运营商也要做商店。锐丰黑我们,就是知道这个窗口快关了。”

窗外集装箱车一辆接一辆,车厢上印着各家船运公司的标记。刘南生算过一笔账——海帆启动不靠现金,靠老潘的仓储、清关资质和一条现成的物流链路。账上那点钱,还得留着给深速传撑过预售窗口。他不缺花钱的地方,缺的是能撬动的东西。

赵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这个新玩意儿,窗口有多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所以更得快。”

赵凯从后视镜里看他。“行。你指路,我走。”

办公室。白板上的旧字还没擦干净。苏小暖把一沓打印纸摊在会议桌上,林若诗也来了,带来几页法条复印件。

刘南生把想法讲了一遍:买手店,钱压平台,货到放款,物流轨迹全透明。他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:海帆。

“名字先定。产品的事,边做边想。”

赵凯第一个出声:“买家凭什么信买手?网上骗子多的是。”

“制度信任。”刘南生把笔放下,“钱不在买手手里,货不走黑箱。每一单的物流节点,买家自己盯。买手信用累积,差评影响所有订单——这是平台的信任,不是嘴上的。”

林若诗翻着法条:“跨境支付结算,是个敞口。人民币出去,外币回来,走哪个通道?银行凭什么配合一个刚出生的平台?”她停了两秒,“从数据来看,这个体量,没有支付牌照,只能挂靠持牌机构,手续费会被吃掉一大块。”

“所以老潘负责物流和清关,若诗你来盯合规。”刘南生把白板上“海帆”两个字描粗,“小暖算账,赵凯找买手和种子用户。”

“我先说明白。”林若诗合上笔记本,动作很轻,“税这个口子,政策不定,我不会签字。”

刘南生看着她:“我会让它定。”

这句话说完,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窗外灰蒙蒙的天,雨又下起来了。

三个星期。老潘从海外华人论坛和Q群里拉了四十个买手,苏小暖找了六十个国内买家。内测版做得糙——一张网页,加短信通知,买手把货寄到一个指定地址,老潘的人收到后拍照核对,再发往国内。

第一个星期,一百个人里四十三人下了单。三十九人签收后确认放款。第二周,下单人数变成一百零七,其中三十一个是第一周的复购。

苏小暖把表贴在白板上。下单转化率43%,复购率31%。她声音不大:“算了一下,每单平均毛利二十四块三。”

办公室有人吹了声口哨。

刘南生站在白板前,用红笔划掉“支付担保”下面的一行字,写上:已验证。

传真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。老潘从盐田开车过来,衬衫后背湿透,腋下夹着一只档案袋,进门就说:“不对路了,南生。你过来看。”

他拍在桌上的,是海署关于跨境贸易电子商务进出境物品监管的征求意见稿。第一条:调整个人行邮税目及税率。第二条:取消原五十元免征额度。

林若诗拿过去看,眉头越拧越紧。办公室安静下来,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盖过了一切。

“我拉了一下最近走货的单子。”老潘掏出手机,屏幕上是手打的数字,“现在一票奶粉,行邮税平均十来块。新规要是落地,一票五十几块。海帆每单毛利几多?”

苏小暖翻出账本,声音不大,字字清楚:“按内测数据,每单毛利二十四块三。去掉支付通道和客服摊销,净利十一块六。税要是涨四十——每单净亏二十八块四。”

赵凯把领带松了又系紧,系紧又松。“这哪儿是白干,这是倒贴。”

刘南生没说话。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两圈,笔尖抵在纸上,画出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方格。他盯着那份征求意见稿的最后一段:各单位及个人可于规定期限前将意见反馈至……

“座谈会。”他说,“报关协会有一场企业座谈会,海署的人会到。老潘的资质可以报名,发言名额要争。”

老潘掐灭烟,踩进湿漉漉的地板缝里。“我去报。”

“争到发言名额。”刘南生转向苏小暖,“把内测数据做成一张表——转化率、复购率、每单成本、物流时效。每一笔从下单到签收,时间、节点、钱去哪了,全列出来。”

苏小暖点头,已经拿笔画表格的框线。

刘南生又对老潘说:“盐田仓里那十六罐奶粉,用正常代购路径走一遍。从海外下单到深圳签收,全程留单号,拍照。到时候,把实物带去北京。”

老潘笑了:“你要同海关讲,货就係咁样行嘅?”

“不是讲。”刘南生说,“给他们看。”

出发前夜,雨停了。刘南生坐在办公室,桌上摊着苏小暖做好的表格。纸面密密麻麻,从海外买手下单,到香港中转,到深圳清关,每个环节的时间戳都用红笔圈出来。他看着那串数据,想起很早年的时候,自己靠记忆吃饭。后来记忆没了,他只能靠桌上这些东西。

他拉开抽屉,拿出深蓝色笔记本。翻到“海帆”那一页,在“已验证”下面添了一行字:

十六罐奶粉,一张表,一个下午。

笔尖顿了片刻。他合上本子,锁扣咔哒一声。

去机场那天阳光把高速路晒得发亮。赵凯开车,老潘坐副驾,后座放着一只纸箱,十六罐奶粉码得整齐,上面压着装有单证的档案袋。

刘南生坐后排,手指搭在纸箱边沿,指腹蹭过罐身的喷码日期。

赵凯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:“哥,报关协会那边的名单出来了。座谈会五个发言名额,老潘递上去的资质,过了三个。剩下两个,协会说要海关那边点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另外有个事。”赵凯语气变了,“林姐刚收到通知,锐丰的周老板也在名单上。报名身份,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股东。”

刘南生手上的动作停住。日光把路牌烤得晃眼,他从内袋摸出那枚叠旧的烟盒纸,纸角毛了,“活下去”三个字还能摸出来,被汗水沁得发软。

赵凯从后视镜跟他眼神碰了一下,没说话,踩了一脚油门。纸箱在座椅上晃了一下。

刘南生把烟盒纸收好,看向窗外。他出现在这个名单上,就不是来听座谈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