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冯把那叠纸放在桌角。纸是温的,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。十一月的深圳,办公室还开着吊扇,纸页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下去压住。
“八款。”老冯说,“天气、记事本、文件快传、归属地查询、计时器、单位换算、日历、手电筒。每款里面嵌一个深付通的入口。半年,用户装了一个,自然就会看到另外七个。”
刘南生没抬头。规划书写得很细,每款软件的市场定位、目标人群、上线节点,表格排得整整齐齐。他翻到第二页,又翻到第三页,最后翻到“互推网络”那张示意图上——八个圆圈,中间一个箭头,指向深付通。
“人手呢?”他问。
“招。”老冯拽过椅子坐下,“深大计算机系,一个月能招十五个。一个人盯一款,够了。正好练手,留下来谁能干谁再进核心组。”
窗外的车流声涌上来,又被玻璃挡回去。刘南生在“互推网络”四个字上停了几秒,拿笔把那八个圈划掉七个,只留下“文件快传”。
“深付通是主菜。浏览器是面皮。”他把笔尖在纸面上一戳,“这两样做不好,你做一百个工具,用户装完就卸。全是空壳——那不叫互推,那叫互相添堵。”
老冯站起来,手插进兜里:“你让我做产品,又不让我铺开。浏览器那个坑,你知道有多深?国产手机平台碎得跟饺子馅似的,每家系统都不一样,一个型号一个坑。”
“知道。”刘南生把那页纸撕下来,折了两折,放进抽屉里,“所以才不撒。”
“文件快传改个名,叫深速传。”他说,“海外有几个现成的开源方案,拿过来改,能跑就行。界面糙没关系。这一款,越快上线越好。”
老冯张了张嘴,挤出一句:“……深速传?这名儿贼土。”
刘南生抬头看他,嘴角压了一下,又平下去:“土不土没关系。先跑起来。”
夜里十一点半,研发部的灯还亮着。靠墙的折叠床上被子卷成一团,桌上四个泡面盒摞在一起,最上面那盒还插着塑料叉子,汤干在上面,结了一层油壳。窗帘没拉严,缝里漏进来一线对面楼的霓虹光。
小关背对门口,盯着屏幕揉眼睛。屏幕上全是报错——一串一串的变量名,他按了几下F5,又弹回来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:“又崩了。MTK,一家一个样,这台能跑,换一台直接白屏。”
旁边工位有人接话:“刘总,真不是我们不干活。我们借了三台机,两台打不开页面,一台全是乱码。”
“……刘总?”小关这才转过脸。刘南生站在他身后,两手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,袋口勒得手指发白。他弯下腰,把一个袋子放在小关面前,解开,热汤米粉的气味一下冲出来——葱花、辣椒油、牛骨汤。
夜深了,什么地方响了一声,很轻。是有人咽了口口水。
“先吃。”刘南生说。
小关愣了两秒,把泡面盒里的塑料叉子拔出来,插进米粉碗里。旁边工位上那哥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,被刘南生一指:“你那份在桌上。去拿。”
那人起身去了。短暂的安静里,吊柜门被拉开,谁拧开一罐汽水,嘶——气泡声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刘南生站到小关背后看屏幕。他看不懂报错,但他看得懂那个被反复提的机型编号——他抬手点了一下:“这台,就是最常见的型号?”
“是。”小关嘴里含着米粉,含糊地答,“国产机里占有率很高,就是内存小。”
“那先别管好机器。”刘南生说,“就按这台做,做到能打开页面、字是正的、不死机。其他机型,三个月后自己会变——好机子卖不动,厂家会降价清仓,用的人就多了。到时候我们再碰。”
小关嚼米粉的动作慢下来,抬头看他:“按最低的做?”
“按能跑的做。”刘南生转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,“你们谁有烟?”
小关桌上的烟盒空了。对面工位扔过来一包红梅。刘南生抽出一根,没点,夹在耳朵上,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好长一段路,才消失。
小关低头看着那碗米粉,红油浮在汤面上,葱花绿得晃眼。同事咬了一口葱花回来,含糊地问:“他给谁买的这碗?”
“你那份。”小关顿了一下,继续吃。
深速传上线第四天,刘南生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深付通的接口文档——存管银行的报文上周调通了,宋行长那边催得很紧。小关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,纸边印着一个手机论坛的水印。
“刘总。”小关的声音有点紧,“你看这个。”
打印纸上是一个帖子:《传文件终于不用蓝牙配对折腾半小时了,这个叫深速传的东西太好用了》。发帖时间凌晨两点,账号是一串乱码。底下几十条回复,净是问在哪下载的。
“多少了?”刘南生问。
小关又点了一下后台,刷新了几遍:“三万一……三万二了。还在涨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打印纸,刚从机器里吐出来的纸,指腹按上去,有一种潮润的温热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前口袋——烟盒纸硌着指腹,硬硬的。还在。
“一分钱没花?”他问。
“没花。”
刘南生把打印纸放回桌上,翻过深蓝色笔记本,写下:深速传,30000+。合上本子,他说:“让老冯把安装包放官网上,免费下。别设注册,别要手机号。软件里那个深付通的图标,放着就好——别弹窗。”
小关站着没动:“弹窗……不是导流吗?”
“用户会烦。”刘南生说,“烦一次,卸载。不烦,才能留到明年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赵凯探进半个脑袋:“刘总,楼底下三个卖手机的经销商来电话,问那个传文件的东西能不能拷给他们。我让他们上官网自己下了。要是有人帮客人装,收五块十块手工费,是他们的事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刘南生没抬头:“嗯。”
赵凯没走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在刘南生脸上停了一会儿:“那个图标……深付通的入口,放在软件里,会不会太早了?用户连深速传是啥都没整明白。”
刘南生抬头看他。赵凯的眼神难得地收着,不像平时那么快。
“不早。”刘南生说,“软件就是用来养习惯的。习惯养成了,饭自己会来。”
赵凯看了他两秒,没再说话。门合上了,皮鞋跟敲在走廊里,一下,一下,走远了。
第二天下午,一辆粤B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。来人姓方,名片上印着“××移动通信终端事业部副总经理”。他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,公文包搁在膝盖上,手指甲修得整齐,腕上一块银色表带的大表盘。他推过来一份文件——厚厚一沓,封面印着两家公司的名头,左下角的日期是昨天。
刘南生没有急着翻。他闻到对方身上一股须后水味,跟办公室里的烟味绞在一起,说不上来是调和还是冲突。
“刘总,我们直说。”方经理靠回沙发背,十指交叉,“深速传我们看了,做得好。三月份我们有一款千元价位的机子要发布,定价一千二百八,铺全国渠道。想把它预装进系统,首月保守能到二十万台。”
刘南生翻到“合作模式”那几页。独家。两个黑字后面跟着三年的期限。
“独家?”他问。
“独家。”方经理的声音不快不慢,“这行你懂,软件这东西,谁先占了坑,谁就赢了。你给别家装了,我们的机子等于帮别人养用户。”
刘南生又翻了几页。在合同最后一页的页脚,他看见一行比正文小一号的字:本协议所涉授权自动覆盖甲方关联企业及关联品牌之全部机型。
他把合同合上,没有点破那行字,问了一句:“这个预装,你们自己不能做?”
方经理笑了,笑得很标准:“能做。但你们做得好,不用从头来。术业有专攻嘛。”
刘南生把合同放回桌上,手掌按着封皮:“三天。我让法务过一遍。“
方经理站起身,理了一下袖口:“一个星期也行。但排产不等人——我们一开模,合同就得先定。”
他走时留下一截烟头。万宝路,烟蒂上印着一圈小小字母。会客室的门带上,空气里的须后水味和烟味都没散干净。
刘南生坐回办公桌后,把那页“关联企业”的条款折了一个角,拨通电话:“程远。××移动通讯,最近三个月,股东名单变过没有?”
电话那头应了一声。挂断后,窗外一辆公交车从深南大道驶过,尾灯在暮色里拖成一条红线。
第三天下午,程远的电话回来了。声音有点紧:“刘总。那家公司上个月进来一个新股东,股权穿透了两层壳,名字是个外资基金。我顺着往下查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去年年底,这家基金跟联银那边签过一单技术咨询合同。”
会客室里很安静。空调外机的嗡鸣从窗外传进来,持续不断,像某种远处的马达。
刘南生伸手摸了一下胸前口袋。烟盒纸还在,边角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“合同先放着。”他说,“方经理再问,就说我们法务还在审。”
“那二十万台……”
“先放着。“
挂了电话,刘南生没有站起来。他拉开抽屉,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拿出来,翻到“深速传,30000+”那一页。三万日活。零成本。一个在论坛上被陌生人自发推荐的小软件。
偏偏在这种时候,有人拿着二十万台手机来敲门。
他垂下眼,看那页纸底部自己画的那道横线——昨天画的时候,他以为那是深速传的起点。今天再看,那道横线像一把尺子,量出来的是四个月。三月上市,排产压着二月;合同定稿,最迟一月。如果那家外资基金真的跟联银手付通有关系——那他决定签不签这份合同的日子,也就刚好落在宋行长给的演示版死线前面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锁回抽屉。咔哒一声,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那声响像一小截木头落在地上。
他靠回椅背,眼睛盯着窗外。天色暗下来,深南大道的车流亮成一条灯带。三月份,二十万台,独家三年。外资基金,联银,技术咨询合同。几个词在脑子里排成一列,碰在一起,像旧账本上对不上的数。
三天之内,他要给方经理一个答复。
不是巧。是安排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