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牌压在《21世纪经济报道》的头版上。三指宽,没有刻字,木色发沉,纹路里沁着深褐色的垢。下午的阳光把桌面烤得发烫,报纸上那行铅字被烤得微微鼓起——Y行对第三方支付机构的专项调研已经启动,非金融机构支付服务管理办法正在拟定。报道末尾引了一组数据:手机支付业务规模近三年增长了十二倍。他的指甲沿着一行铅字划过去,纸面微微鼓起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木牌,指腹搓过木纹,一股姜的辛辣气钻进鼻子。粗糙的触感像某种承诺,也像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他铺好了路。
他把经济观察报的B叠翻出来,第四版,一篇小稿子,标题是《手机支付的春天还要等多久》。稿子里写,用手机付钱,得先编辑一长串文字指令发到特服号,等系统回一条确认码,输密码,最后等扣费短信。高峰时段,光是等那条确认码就要两分钟。
“两分钟。”刘南生盯着这行字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一个用户在深夜下一笔订单,页面停在“请输入短信验证码”,手机屏幕的背光照着那张疲惫的脸。三十秒没动静,六十秒没动静,两分钟之后,用户把页面关了。订单没了,信任也没了,下次他可能就去别家充话费、买游戏点卡、给女朋友交电话费。移动梦网搞了八年没搞起来,银行网上银行做得像十年前的电脑软件,运营商自己就是靠短信收费的既得利益者,谁都不愿意真的去动那根指头。
他把手机从桌上拎起来。直板诺基,键盘边缘的漆磨得发亮,拇指按了两下数字键,冰凉的键位咔嗒回弹。他站起来,把深蓝色笔记本和圆珠笔夹在胳膊底下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,烟味从里面漫出来,呛得人眼睛发涩。
程远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流程图。桌上立着一杯速溶咖啡,早已凉透,表面凝了一层油膜。看见他进来,程远抬了抬下巴:“人都齐了。”
刘南生拉开椅子,椅腿划过地面,一声短促的尖响。“你说。”
程远起身,白板上已经贴了三张打印出来的截图,磁钉按着角。“市面上的手机支付,能用的就三种。”他用笔尖敲第一张,“短信指令。用户得先编辑一长串代码发过去——FK,空格,卡号,空格,金额。郭伟民上周试了一次,短信发出去,等了七分钟没回。再发一次,还是没回。打客服问,系统繁忙。”
刘南生膝上的笔记本摊着,圆珠笔握在指间,笔帽转了一圈。郭伟民是游戏运营那边的负责人,上周确实在工作群里骂过这破事。
程远敲第二张图:“WAP网页版。排版是按电脑显示器做的,手机屏幕两寸半,左右滚六次才看得到一个输入框。输完卡号点确认,页面卡死。刷新——钱划走了,订单没生成。用户打客服电话追,电话线占线二十分钟。”
张斌坐在角落,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:“电商那边,走到支付这一步的用户,流失掉七成。上个月有个女的,晚上十二点充话费,等验证码等了两分钟,等不住,关了页面。客服第二天回访,她已经在隔壁家充上了。”
会议室静了两秒。
程远敲第三张图,语气放平了:“客户端。装之前先要选手机型号,智能系统一个版本,摩拓一个版本,日系机一个版本。选错了装不上,装上了打不开,打不开的闪退。用户折腾三次,手机往桌上一摔,这单生意八成就黄了。”
刘南生把圆珠笔按在桌面上。声音不高,会议室里的烟味仿佛停了一瞬。“所以机会在这。我们自己的电商,自己的游戏平台,每天几十万笔交易要过第三方支付。与其把用户推到银行网页上去填一长串卡号,不如把支付做进我们自己的产品里。充值、下单、确认,同一个页面完成,不让用户离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座的人。“三个月,我要一个能用的东西。名字我想好了,叫深付通。”
程远沉默。他把白板笔帽拧开又拔上,拧开又拔上,最后把笔搁回槽里:“刘总,我说句不中听的。电商和游戏,是在别人的戏台子上唱戏。支付不一样——支付是银行业的饭碗,是R行的地盘。我们没有银行牌照,没有清算资质。用户的钱放在谁那儿?放我们账上不合法。放银行账上——我们不成给银行打工的了?”
窗外,风从科技园的楼隙间穿过去,拍在玻璃上,闷闷的一响。刘南生的手指在膝头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存管的事,我来解决。”他说,“找一家有托管业务的银行,用户资金全部进银行的监管账户。我们只碰信息流,不碰资金流。政策落地之前,先把姿势摆正。”
程远没点头也没摇头,盯着白板看了很久。半晌他说:“如果只做充值这个场景,我有个想法。不做客户端,绑手机号。用户进WAP页,输手机号,我们发一条带链接的短信,点开就是确认页。绕开安装,不需要用户懂什么叫版本。”
“但快。快比好看重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确认页做成极简的,不带一个广告,从注册到付完钱,不超过三个页面。”
程远拿起白板笔,在方框旁边重新画了一条线:“三步。走完这三步,钱就进了监管账户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低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“深付通——三步确认”。笔迹比平时重。
会议散了。走廊感应灯冷白的光打下来,灯管嗡嗡响。
刘南生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手机正在桌上震。屏幕上一个“宋”字。他按下接听键,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腾出手去掏烟盒纸:“宋行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,像对方起身去关好了门。“南生,你上午说的事,我找人问过了。”宋行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资金存管,我们行能做,接入不难。难的是你要做的这个东西,撞枪口上了。”
刘南生叠烟盒纸的手停住。“怎么讲?”
“我有个朋友在人行。前几天吃饭漏了一句——联银要自己做手机支付了,内部名字叫手付通。研发团队已经搭起来,全国的网点渠道就等着往里铺。”宋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像砂纸擦着铁皮,“我不是泼你冷水。联银什么体量,你什么体量。南生,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,应该明白什么叫螳臂当车。”
窗外,科技园的路上一辆泥头车开过去,沉闷的轰鸣卷着灰尘,路灯的光在尘里变得浑黄。
刘南生看着那片光,把烟盒纸对折,塞回口袋。纸角的毛边擦过指腹,有点扎。“宋行。”他说,“渠道是他们的。但用户每一次付款的体验,是我的。他们推他们的,我做我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。久到刘南生以为他挂了,才听见一声笑,砂纸气软下去:“行。明天下午你来我办公室,带上方案,我叫托管部的负责人一块儿听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手机屏幕暗下去,办公室重新静下来。他拉开抽屉,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躺在里面,伸手按住封皮,皮革的凉意透到指尖,又合上。抽屉深处压着半张旧烟盒纸,折痕深得快要磨穿。他只瞥了一眼,就关上了。
敲门声。助理小方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沓装订好的纸,放在桌面上:“刘总,程工让我转给你的。”
刘南生低头。封面上印着一行字:《轻量级移动浏览器产品建议书》。
翻开第一页,第一行字加粗:支付工具是一条水管,浏览器是水龙头。光有水管,一座城市喝不上水。
他往下翻。八页纸,正文三页半,其余全是数据。程远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十几款手机浏览器逐一试过,一个型号一个型号地记录:打开时间、内存占用、页面缩放、乱码率。格子填得密密麻麻,最后一栏画了个叉,旁边四个字:都不行。
“他一个人弄的?”刘南生问。
“程工说这一个月,他每晚试手机试到两点,媳妇儿抗议了三回。”小方说,“他说浏览器是入口。有了浏览器,深付通就不只是一个藏在电商后台的支付工具,是一个用户每天都会打开的东西。”
刘南生把建议书合拢,指腹摩挲过封面。崭新的纸,硬挺挺的。“浏览器这个事,我同意。优先级排在深付通后面。先把水龙头拧出水来,再谈水管往哪儿接。”
小方点头,转身走到门口。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停住:“刘总……宋行长刚发来一条短信。”
刘南生抬头。
小方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的字还亮着:联银那个手付通,研发已经过半。兄弟那边的最新消息,最迟明年夏天上线。你要是真要做,一月份之前把演示版给我看,晚了,我这个行长也帮不上忙了。
办公室静下来。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。窗外初夏的夜风灌进来一阵,桌面上的报纸边角翘起来,又落下。
刘南生伸出手,指腹按在那块木牌的纹路上。粗糙的,温的,姜的辛辣气还在。
“告诉程远,”他说,“工期,改成两个月。”
小方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点了点头,带上门,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。
刘南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。窗外,深圳湾方向的天际线亮着一排路灯,像一条伸进夜里的线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灯管电流声也仿佛停了。然后他把深蓝色笔记本重新拿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两行字:
深付通——两个月。
手付通——明年夏天。
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,中间留了很长的空隙。那是他要抢出来的时间。
他伸手,把木牌从桌角拿起来,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。
牌子很沉。凌晨在布吉农批,那个档口老板把牌子塞进他手里时说的是——“支付要是能成,全中国的菜市场都得谢你。这牌子,我家用了三代人。”
像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把一份信任交在了他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