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堆场缺口灌进来,夹着铁锈和柴油尾气。刘南生把手搭在一排螺纹钢上,冷气顺指腹往上爬,爬过手腕,顶进袖口。
堆场里没什么人。离春节还有十一天,工人大多回了老家,剩两个看守在值班室围着电炉打盹。赵凯在旁边,皮鞋尖踢了踢钢堆底下压着的提货单,哈出一口白气。
“这票货,当时多少钱进的?”
“三千八。”刘南生没看单据,“武汉,十月底下的单,四千吨。”
“现在市价多少?”
“四千四。”
值班室的门推开,老李踩着一条沾满泥的裤腿出来,手里夹着厚壳笔记本和一叠纸。他走到两人面前,翻开第一页,上面一条折线,右边一路向上翘。
“刘总,匹配了。”老李声音有点哑,“预言家十月底给的那份武汉建材需求峰值报告,和实际出库数据,误差不到百分之六。咱们的货,年前全进了武汉中转仓。对手的货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冻在衡阳以北。”
赵凯靠在钢堆上,发出嗤的一声,充满快意。
刘南生的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截烟盒纸。纸已经磨得很软,软得像一层布。隔着布料按了按,指尖清楚的,两行字还在。他没掏出来。
“温州人那团红色呢?”他问。
老李合上笔记本:“查了。武汉江汉路往南那一片,半个月内被同一个资金盘扫了七间铺。不是正经做生意的架势,是有人要把整条街的租约收在手里。货没走咱们的线,全走铁路散柜。”
散柜运费贵,但不用登记。温州人不想让他看见。
赵凯从钢堆上直起身:“我前天饭局上听老陈说了一嘴,他们那边有个大客户,年前订的货全泡汤了,工地等着开工,指着鼻子骂。三个大客户,七千多吨,全转到咱们手上来了。”
“'年前订的货全泡汤'——那三家客户,原本都押在对手的铁路协议上。”刘南生说,“协议的窗口期是三月到九月。他们押的,是九月以前风不停。风停了,协议就成了废纸。”
老李看了刘南生一眼:“这仗,咱们赢得不冤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回头望向堆场尽头,铁轨上一列空车正缓缓驶过,轮子碾出有节奏的哐当声,风把车尾的油布掀起来又落下,露出车厢里残留的几根捆扎带。他忽然开口:
“老李,把预言家从部门里拆出来。”
老李愣了愣:“拆出来?”
“做成一个产品。按月收费,给外面的企业看。”
老李保温杯停在嘴边:“刘总……这是咱们看家的东西。卖给外人,不是把地图复印给同行?”
“地图会老。”刘南生说,“咱们这台机器,每天都在画新地图。复印出去的是上个月的旧图,不碍事。”
“他们拿着旧图,也能看个大概。”
“看个大概,正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看得越准,越会信这张图。等他们离不开咱们的图了,付的就不是看图的钱了。”
赵凯插进来:“你到底想卖什么?”
“商情服务。不印纸,上网按月看。价订低点,千把块一个月,小厂也买得起。”
赵凯瞪眼:“千把块?你光这票钢就赚了两百多万,你卖千把块?”
“钢是一次性买卖。”刘南生说,“订阅是二十年的买卖。”
赵凯还是想不通:“小厂哪舍得一个月掏一千块看几张图?”
“不舍得,就让他先白看一个月。”刘南生说,“白看的那个月,他下单走了咱们的车队,数据就进咱们的库。第二个月,他要看的东西,只有付了钱的能看。”
赵凯愣了半天,吐出一句:“……你这是放饵。”
老李还是摇头:“小厂买了图,照着图来抢咱们的肉怎么办?”
刘南生看他一眼:“小厂拿着地图,知道哪有矿。可他走到矿跟前,发现矿已经被咱们的铁路红线圈住了——你说,他是来抢,还是来找咱们谈合作?”
老李没说话。他拧开保温杯,喝了一口,苦得皱眉。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,拖得很长。
天彻底暗了。堆场里的灯管闪了两下,亮起来,在钢堆表面铺开一层冷白的光。刘南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,掏出来一看,香港区号。
赵凯识趣地走开几步,摸出烟点上。刘南生接起电话。
“林总。”
“报告出来了。”林若诗的声音隔着线路,带着沙沙的电流声,“美国那边,一家独立研究机构,把应用商店和手游工作室评为亚洲最具潜力的移动发行平台。署名没有收咱们一分钱。”
刘南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:“然后呢?”
“摩根打电话来,问要不要借这个评级发一期债。”林若诗顿了一下,“去年这时候,他们要十以上的利率。今天松口,说能压到八以下。”
风声从堆场缺口灌进来,吹得电话传来呼呼的杂音。刘南生低着眼,看着脚边一截断掉的车皮零件。
“发。”他说。
“多少?”
“看评级能撑多大。你让许国栋去谈,底线——规模能发多大发多大,利率压到他们疼。”
林若诗在那边停了两秒: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。赵凯把烟掐了,走过来:“好事?”
“算是。”刘南生把手机收进口袋,“走吧,回办公室。”
油渍干裂。
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灯开了一盏,桌上摊着上个月的报表。水壶咕噜一声跳了闸,蒸汽扑上玻璃。报表边角压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,笔帽滚在桌缝里。他捡起来,盖上,插回笔筒。
刘南生走到墙边,拉开日光灯。一整面墙的中国地图亮出来。地图上钉着不少图钉,每个红点代表南生的布局:深圳、广州、武汉、长沙、成都。红点在三大经济圈的边缘连成几条若有若无的线。
他站在地图前,看了很久。
身后传来敲门声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,四十出头,领口塞着口袋巾,油亮的皮鞋在灯光下反光。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角,用两根手指推过来。
“刘总,我受一家朋友的委托,带来一个数字。”
刘南生没转头:“傅先生,先说是谁的朋友。”
“对方叮嘱我先不透名。”傅先生笑,“但以您的渠道,应该猜得到。那家——做聊天软件的,您知道。”
刘南生没否认。他转过身,走到桌边,没有拿信封,先拉开抽屉。里面躺着一个旧计算器,银灰色漆面磨掉大半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个数字,又松开,没看结果。那个数字他心算过很多遍了。
他拆开信封。里面一张纸,两行字。
整体对价:一百六十亿。现金加换股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只有水壶还在呼噜呼噜冒着热气,玻璃上凝了一层雾。
傅先生清了清嗓子:“刘总,这个价格,是目前市场上同类标的能给到的最高。您今年赚的钱,和这个数字比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回信封,推回去。
傅先生笑容顿住:“刘总?”
“你替我带一句话回去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他们要买的,是零件,还是发动机?”
傅先生没听懂:“这有区别?”
“零件装上他们的车,归他们了。发动机——”刘南生把信封推过桌面,“安在别人车上,才叫发动机。安在自己车上,叫心脏。”
傅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钱包装回公文包,扣上。“刘总,这个机会,窗口不会一直开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替我谢谢他。等我从发动机做到整台车,再谈。”
傅先生走了。门带上,锁舌咔嗒一声。
刘南生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窗外深圳的夜色浮上来,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顶点亮,近处立交桥上的车灯连成两条流动的光带。他摸进口袋,摸到那截烟盒纸,字口毛了,但他知道那两行字完好:活下去。别让自己失望。
他走到地图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新图钉。
指尖找到深圳那个红点旁边的位置,按下去。图钉尖刺过软木板,闷响。尾端卡住,稳稳立住。
然后他退后半步,看着满墙的红点。红点连成线,线还没连成网。
“我们要做的是操作系统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像说给自己,也像说给那面墙,“不是零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