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边的风灌进仓库,铁皮顶棚被掀起又落下,轰隆一声闷响。刘南生站在装货月台边上,手插在口袋里,指腹抵着那截烟盒纸的棱角,凉的。
对面站着一个穿夹克的男人,杭州本地的,叫方友才,前头那封附云帆签章的异议书就是他递的。此刻他脸涨红,手里攥着一叠工商登记副本,看看刘南生,又看看旁边那摞老旧的租约原件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那个公司,”刘南生把烟盒纸摸出来,没抽,在手上转了一圈,“成立第七天就出异议书。第七天,杭州工商所还没把章给你磨平吧。”
方友才声音发硬:“公司是壳,背后的话事人在上海,你不认识。但产权瑕疵是实的,这地当年的征用批复缺——”
刘南生没让他说完。他弯腰,从脚边拎起一个塑料文件袋,抽出里面一张纸,泛黄,页眉印着1997年的水印。他举到方友才眼前。
“征用批复缺的是后一联。后一联不在土地局,在村里。”他说,“村支书姓王,管了十七年的账。原件在他家柜子里放着呢,用红绸子裹着,防潮。”
方友才眼珠子动了动。
“你拿不到补充批复,所以你以为缺。”刘南生把纸收回来,“可王支书那边,我去年秋就把他的合同续到2015年了。你查的是2003年的那一版。”
风又从卷帘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江水的腥味和柴油机尾气的苦。方友才的夹克拉链头在风里晃,碰着金属,咔哒,咔哒。
赵凯站在月台另一头,穿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,没说话,把一箱箱货往托盘上码。码得整齐,像垒砖。
方友才沉默了很久,最后把那叠登记副本攥成一卷,塞进裤兜:“这事儿,我回去跟我老板说。”
“你说得清楚吗?”刘南生问。
方友才已经走下了月台,听见这话停在台阶上。
“你老板拿什么指使你,我不打听。”刘南生把烟盒纸塞回口袋,“你回去就告诉他,杭州这片仓,产权干净了。他要是不信,让他自己来查。”他话头一顿,“还是说,他根本不敢来深圳查我别的?”
方友才没回头。他走了。
仓库里静下来,只有顶棚在某一阵风里又响了几声,那声音顺着铁架一路抖到地面,从脚底往上蹿。
“干净了?”赵凯把最后一箱货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过来。
“租约上的瑕疵是1997年征地时村委会换届,公章交接丢了,后一联没人认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让人从老支书家翻了五天。不是钱的问题,是人家怕当年签的人受牵连。”
“那方友才背后呢?”
“周明远系。”刘南生蹲在月台边,手在粗水泥地上抓了一把,摸到一手的潮气,“那个壳公司的法人代表,是恒达集团前年的一个项目经理,注册地址在周明远以前租的那栋写字楼里,同一层,门对门。”
赵凯眯了眯眼:“那人呢?”
“辞职了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,“干干净净,档案清白。就像从没在恒达上过班一样。”
一卷风从江面翻过来,卷起月台边几片枯叶。刘南生看着方友才消失的方向,心里清楚得很——这一仗,只是把一颗钉子拔了。钉钉子的人,下一步还有别的牌。
他回深圳的时候,许国栋在机场等他。
许国栋四十出头,脸削瘦,眼睛常年眯着,像是算计惯了。他是刘南生去年底挖来的,做过国营粮库主任,也做过港资仓储的华南区经理。他上车就说了一句:“加拿大那边的人到仓库了。”
“到了就让他们看。”刘南生把皮包放在后座上,“安排的车呢?”
“商务车,七座,干净。司机老陈,话少。我叫人把仓库出口的坎儿垫了,免得他们那辆旅行车底盘挂到。”
刘南生笑了一声:“你连车底盘都想到了。”
“做仓储的人,看的就是这些细节。”许国栋说,“一个台阶、一块防滑垫、一个灭火器过期,比报表上十页字都伤印象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,看着车窗外。深圳的冬天不算冷,绿化带里的紫荆花开了满树,一朵朵紫色的,被风吹得直晃。他把车窗降了一条缝,外头的风带着一股潮润的、植物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进来。
“老许,”他说,“你跟我说句实话。养老基金这笔钱,有多大把握?”
许国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又松开:“他们问的问题,八成都绕在资金安全和退出机制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说实话,我看他们感兴趣的不是仓库本身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你把住宅、物流、手机缴费、物业下单拧成一股绳的那个‘社区生活圈’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跟他们一个顾问聊了半个小时,他话里翻来覆去就四个字:基础设施。”
刘南生把车窗又升起一条缝,风小了。他看着前面的车流,脑子里把许国栋的话过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上午,他在宝安那片仓库里见了那支加拿大团队。
领头的叫格里尔,五十多岁,灰白头发,穿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。他进屋先不坐,绕着货架走了一圈,手指在钢架连接处抹了一下,看了看指尖,又去看墙角那台老旧的温湿度记录仪。
刘南生没急着递名片。
“这批货是纸品,含水率不能超十二个点。”他站在格里尔旁边,声音不高,“仓库湿度探头按季校准,上季度和市质检站的记录是同一个源。温湿度记录仪是国产的,精度差一点,但足够。”
格里尔没接话,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货架边缘的漆面。那漆是新补的,闪着微光。
“这个架子,”格里尔说,他的中文有点生硬,但清楚,“以前是锈的?”
“上季度换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旁边那排没换,用的还是一条旧的。因为那排装的货是塑料件,对湿度要求不高——加固就行,不用换新的。”
格里尔站住了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你有意思。”
“我不喜欢把钱花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该花的,不能省。”
那天下午的会议室里,格里尔坐在长桌对面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字。他翻到一页,停住,问了个问题:“你的物流车,晚上睡哪里?”
“基地有停车场,过夜。两条路线早上五点半发车,避开市区早高峰。”刘南生说,看了一眼赵凯。
赵凯站起来,走到墙边拉开一张布帘——露出后面一面白板,上面画着三条不同颜色的箭头:一条从仓库进城区,经过六个便民服务点;一条从城郊蔬菜基地进社区;还有一条,是废品回收站的回收车路线。
“这是今年上半年跑的实验。”赵凯声音不紧不慢,手指沿着箭头走,“前两条线,物业代收代发,短信通知取件,下楼顺手拿——试了三个月,覆盖六个社区,日均单量从一百七涨到九百。”
格里尔的目光在那三条箭头上停了几十秒。
“第三条呢?”
“废品回收。”刘南生接过话头,很自然地,“业主手机点一下,车到楼下收,不压秤,价格明码。利润薄得看不见——但每个点,我们一个月多赚到了几百个家庭的信。”
格里尔向后靠了靠,靠在椅背上,摘下眼镜擦了擦。
“我做了二十八年投资,”他说,“看了不计其数的商业计划书。大部分人讲的是房子。你讲的是房子住进去之后的生活。”
会议室里短暂的安静。
格里尔重新戴上眼镜:“你的优先债,我回去和合伙人谈。但意向书,今天可以签。”
纸递过来的时候,刘南生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——那纸是新出炉的合同纸,裁得整齐,压着重物。他在“1.5亿美元优先债投资意向书”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下去的一瞬间,他脑子里只有一行字:账上的缺口,顶住了。
晚上回到深圳,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把那封意向书看了两遍。这几年信贷收紧,银行抽贷像抽血,一笔一笔地从他血管里往外抽。这笔优先债,不是救命钱,是装甲。
他把意向书锁进保险柜,正要合上,电话响了。是技术部的老李。
“刘总,你过来一趟。”老李的声音有点紧,“那个定位签到的数据,我跑出来点东西……你最好自己看。”
刘南生愣了愣。他看了眼桌上的表——快十一点了,想了想,还是套上外套,打了车去南山那边的办公楼。
技术部在二层,灯亮着。老李和两个年轻人围在一台显示器前,屏幕上一张深圳的地图,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光点,红橙黄绿,如夜里的灰烬重新燃起。
“这是你上个月让跑的项目——用户通过手机客户端签到、下单、缴费的时空数据。”老李敲了两下键盘,地图上出现另一层数据,“我拿它跟各区各商圈的刷卡消费、快递量、甚至菜市场价格做对比,跑了三天回归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的一片亮红,那个区域从地图中央向西南延伸。
“这个片区,按传统统计,下个月的消费热度要等月底才出数据。”老李说,“但按签到频次和下单密度,这里的热度,再提前两周就能看出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误差率,我初步验了三个月的历史数据,在百分之八以内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
他站在显示器前,屏幕上那一片暗红像火炭一样,在空气里静静地烧着。他忽然想到一个词,前世在报纸上见过,那是很多年后,被人叫作“大数据”的东西。此刻它在一间小办公室里,由一台老式显示器和几个年轻人,提前替他睁开了眼睛。
“除了你们三个,还有谁知道?”他问。
老李摇头:“没人。数据是原始日志,还没归档。”
刘南生沉默了很久,久到他感觉到后牙咬合的酸痛。他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那截烟盒纸,摸到纸面上那两行字,字口有点毛了。
“老李,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个部门,从今天起,不归业务线管。档案单独锁,访问权限单独设,级别,最高。”他抬头看着那面屏幕,“名字就叫‘预言家’。”
老李犹豫了一下:“刘总,这名字——是不是太邪了?”
“邪。”刘南生没有否认,“但只要它看得比市场快哪怕半个月,我们就能在所有人都没看见的时候,把地占好,把仓租好,把价谈好。”
赵凯这时候推门进来。他刚送完格里尔回酒店,还带着一身外面的夜气,领带松了一半。看见屏幕上的热力地图,他愣了愣:“这是什么?”
刘南生没回答。他指着地图上那片暗红色的边缘,一个他手底下还没有业务布局的拐角区域,问老李:“这里,为什么是红的?”
老李放大地图:“这一带最近半个月的签到来得特别密,集中在傍晚和周末。”他说,“不像正常消费……倒像是有人在悄悄看铺子,一家一家看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刘南生望着那团红色,仿佛能听见城市的另一头有什么正在悄悄生长的声音——一个他还没看见的对手,或者一个他还没踩准的节点,正沿着这条热力影像的血管,向他的地盘游过来。他收回手指,说了一个字:
“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