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到上线的第一天,深圳的天还压着雨。
南窗推开半扇,铁皮房檐上攒的雨水嗒嗒砸在空调外机壳上。刘南生站在技术组隔间后头,圆珠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,笔帽上印了一圈牙印。大屏幕滚着签到日志——合作店的定位锚点早上八点挂上线,八点零六分,第一笔签到出现。之后整整二十三分钟,日志没有动过。
技术组长小高的鼻尖几乎贴到屏幕上,盯着一串基站编码:“华强北的信号还是飘。昨天测的时候,定位把人甩到对面街,误差五十米开外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昨晚蹲在东门一家卤味店里,亲眼看着手机贴着店门,定位箭头才落回屋檐底下。小高和两个工程师凌晨两点收工,三个人衬衫透湿,嘴唇冻成乌色。
“八点四十七,东门,老正兴面馆。”小高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用户名“乐呵的猫”,签到地址:罗湖东门中××号。已解锁优惠券:腊味双拼饭五折。
这是第一笔走通全流程的签到——用户到店,手机上报位置,系统比对锚点,解锁立减。刘南生扣着桌沿,等下一次跳动。
九点五十一分,第二笔。十点一刻,第五笔。十一点,华强北,第三十七笔。
午饭没人吃。烟灰缸冒了尖,有人把烟头摁进半凉的茶水,刺啦一声,焦味蹿起来。刘南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鼻子里全是烟味和陈茶的气味。
手机屏幕亮一下又灭。合作店群里,有人把签到成功页截图发上来,配了句“这玩意真能用”。下一条是老板娘发的语音,六十秒,全是笑声。
下午一点,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。前两个他没接,第三个是东门金钟路的老板娘,声音里带着大喘气:“刘总,签到那个……人太多了,今天的套餐够不够兑啊?”她背景里全是人声,还有收银机的嘀嘀声。
“挂上去的,一份不许撤。”刘南生说,“兑完告诉我,我上第二波。”
挂了电话他回头看,东门商圈签到数过了两千。沿街那家零食铺子的货架,据说中午被掏空了大半。
下午三点,特区商报的记者进来。摄影记者在隔间门口踮着脚拍屏幕,文字记者把录音笔往小高手边一推:“这个东西,网上都在说‘签到造节’,这个词是你们自己叫的?”
小高愣了一下没接上,屏幕右上角的数字又跳一格——华强北,签到破千。记者低头在采访本上唰唰写了几行字,临走握了个手,说这模式新鲜,问能不能每周办一次。刘南生说可以,但要等仓配把线路吃下来再说。门关上,办公室安静了半分钟,小高低声说了句:“华强北刚才那一拨,是那家修手机的店放出去的。”
刘南生晚上没走。他把签到曲线投到会议室白墙上,看着它往上涨,傍晚六点冲到峰值,然后横住。白板上的数字跳到一万三,红笔标着的峰值还在往上挪。九点半他锁门,去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。镜子里,自己颧骨上沾了一块灰,他没擦。
第二天早上,龙岗坪地的交接场出事。
老徐电话打进来时,刘南生正在系鞋带。老徐声音压得极低:“坪地那批货,三号车没到。我打了六个电话,司机说在布吉堵死了。可调度记录里,三号车凌晨四点在横岗卡口过了闸,没报转向。”
刘南生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,弯腰系另一只鞋带:“司机现在怎么说?”
“说是路绕错了。”
“绕到横岗哪个工地?”
“……牌子挂的恒达。”
刘南生手指在鞋带上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恒达。周明远的盘子这几年收缩,基建线没断。蜂享团的干线车队在关外接的建材运输活越来越密,上个月刚通了惠州线。他没多问,挂了电话出门。
交接场上黄土干了一半。起重机吊着半捆钢筋悬在半空,钢丝绳被风绞得发响。刘南生走到三号车该停的位置,脚边一圈柴油渍混在干泥里,泛着彩色的油光。地上有新的轮胎印,往场外国道方向一直延伸。
老徐赶来,手里攥着调度日志复印件,塑料纸被捏得皱巴巴的:“刘总,干线车队是瞎的。”他的鼻尖冻得通红,说话时呵出的白气散在风里。
刘南生蹲下去,捡起一根崩断的扎丝,在手指上绕了两圈。锈味钻进鼻子,混着柴油的铁腥气。他把扎丝丢回泥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:“不是车队瞎,是发令的手没有眼睛。”
老徐愣了半秒。
“签到那套东西反过来用。每台车装手机端,定时上报位置。调度中心的屏幕实时显示每台车在哪、往哪走、停没停。超时不上报,自动标红。”
老徐张了张嘴:“成本……整套换下来,得花多少?”
“比一车货卸错地方便宜。”刘南生拍掉手上的土,“这套接口做好,对外面的建材商也开放。谁的车在跑,跑到哪,剩多少货——全在网里。”
老徐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复印件,纸角在风里哗啦响了两声,没再说话。
下午刘南生回办公室,把移动组和仓配组叫到会议室。他没让人坐下,一张白纸铺在桌角,画了三根线:签到、车队位置、商户界面。“三根并一根。两周上线。”说完他看了一眼门口。
许国栋站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张传真纸,一直没坐下。
“怎么了?”
许国栋把传真纸递过来。纸面发亮,新闻稿,标题两行:××集团宣布成立团购事业部,主攻二三线城市。刘南生扫下去——那家做门户起家的互联网大厂,去年在境外上市,团购事业部挂牌头一天,负责人接受采访,原话是“二三线团购市场存在明显空白,我们看好这个赛道”。
“他们圈定的区域,和蜂享团的仓配网络重合度很高。”许国栋声音不高。
刘南生把传真纸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指尖碰到烟盒纸的硬角,硌了一下掌心。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:快。
“仓配接口对第三方开放,不设门槛。签到造的节,让商户自己手里留下数据。他们做流量,我们做履约。巨头跑得再快,送不到店的,都是空话。”
许国栋合上本子:“他们要是自建仓配呢?”
“自建,三年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年里,商户的签到习惯、数据归属、用户心智,都在我们手里。三年后它建起来,市场已经不是今天的形状了。”
许国栋没再问。他这个人,把话问到底的时候少,把事做到位的时候多。
许国栋看了他几秒,没提反对意见。他点了点头,走到门口顿住:“接口开放的事,明天我把合同版本拟出来。留一个口子——数据权限归蜂享团。”
刘南生说好。许国栋走后,他站在白墙前,看着那张纸上的三根线。窗外乌云裂开一道缝,光漏进来,在图纸上切出斜斜的一道亮。
晚上八点半,他正要锁门,手机亮了一下。短信,赵凯,四个字:“聚享客在招运营。”他回了一个字:“盯。”手机装进兜,走出写字楼,夜风裹着雨后潮气和樟树气味扑上来。
回到住处,他打开电脑。邵其峰那边的签约文本还在双方律师手里改,钱没到账。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——发件人是陌生的英文地址,标题空白。他点开。
正文一行字:
“你队伍里有人下周会带着商户数据跳槽。”
屏幕的光反在玻璃上,映着他半张脸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又看了一眼发件人地址,一个用了起码五年的免费邮箱,看不出身份。下周。商户数据。核心表动过的人不多,他脑子过了一遍:小高、老徐、许国栋,北京分公司新来的两个运营专员。没有一个细节能对上这行字。
他把邮件关了,没回。拿起手机,响了一声就通了。
“聚享客楼下那栋楼的车牌,明天一早给我拍一遍。”刘南生说,“重点看有没有深圳牌照的车。”
赵凯在那头吸了口气,沉默两秒:“你怀疑——”
“明天我飞西安。”
刘南生把手机装进口袋,拉开衣柜,把旅行包放到床上。窗外起了风,把雨刮到玻璃上,一整面窗的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