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出租车碾过深南大道，水渍被日光激成一片片白亮的镜。刘南生把西安的报表合上，膝盖上压得久，两页纸边缘洇出一道潮痕。后座皮垫凉，凉意隔着裤管浸了一路。
他比原计划早回来三天。马跃留在西安守仓，赵凯在后面收尾。他着急走，因为林若诗昨晚那通电话：丹杉的邵其峰愿意来深圳谈，只给半天。
“半天。”他自己低声念了一遍。
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车拐进科技园那条旧路，两排大王椰垂下滴水的叶子，空气里一股樟树皮泡过雨的涩味。刘南生把报表塞进公文包，手指碰到烟盒纸，顿了一下，抽出来，展开。
“活下去。”三个字让汗渍洇得毛了边。下面那行新的写的是“别让自己失望”。
他折好，塞回口袋，下车。
蜂享团的名字是苏小暖先写出来的。她交了三个备选，刘南生圈了中间那个。蜂，群居，搬家时整群飞。享，共享，分食。这两个字离团购近，离物流更近。
“独立融资。”他把那页纸转过去，让许国栋看，“蜂享团从地产拆出来，单独立账。”
许国栋皱眉，指腹在“独立”两个字上搓了一下：“账上现金两头崩，你拿什么养？”
“仓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十个城市的仓租和配送协议，全归蜂享团名下。地产回流的现金，优先补仓租。”
他把一沓仓配清单推过去。福州、厦门、南昌、长沙、武汉、合肥、郑州、西安、成都——每个仓库的位置、面积、租期后面，都附了同样的条款：蜂享团享有该仓末端物流配送的首约权。这是马跃带人跑了两个月才签下来的东西。
“这不是团购网站的地基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这是末端配送网的起点。”
许国栋看了很久。他没点头，但把清单收了起来：“我看完再说。”
刘南生没逼他。许国栋要的是证据，不是运气。
第二天的数据就是证据。武汉的住宅项目开盘三天，回款七千二百万，超出销售预测百分之四十。刘南生没去武汉，他去了成都——蜂享团在成都的仓库，跟那个项目隔一条街。
售楼处门口摆着两台台式机，屏幕开着WAP页面，客户拿着塞班手机就能看户型图和单价。排队的人里真有人掏出手机刷。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举着诺基凑近屏幕念：“三房两厅，九十八平，四千六。”他老婆踮着脚：“不能再降降？”销售说降不了，但旁边立着块牌子：本小区业主，蜂享团仓配区配送费五年免收。男人又看了一遍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问刷卡在哪儿。
刘南生站在廊柱后头，闻着涂料和胶合板的混合味，听点钞机嗡嗡地转。风从走廊穿过来，裹着湿泥和青草的气味。这块地他比同行早拿了一年，别人看不懂的时候买，别人看懂了就卖。
手机震。林若诗说：“邵其峰到了。KP的邓卓凡也来了，说想一起听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一个钟头，在你办公室。”
刘南生挂了电话，看了一眼售楼处里排队的人，对身边的苏小暖说：“这批回款，记到地产账上，别算蜂享团的。”
“我记着呢。”苏小暖低下头，眼睛弯了一下。
一个小时后，刘南生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。邵其峰，丹杉合伙人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，腕上一块旧钢表。邓卓凡，KP的年轻合伙人，戴眼镜，进门就把一杯纯净水喝完了。林若诗坐在长桌另一头，握着一支钢笔，面前摊着文件。
邵其峰没寒暄，开门见山：“我们看了你们的塞班适配表，也看了那十个仓。团购这条赛道，北京六家、杭州三家、广州两家，我们都过了一遍。”他放下文件夹，“你的模式，不是最便宜的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绕过长桌，拉开墙上那块帘布——十个城市的仓库坐标，用红线连成一张网，每个点旁边标着配送半径。他端起桌上晾凉的一杯茶，喝了一口，茶叶的苦味在舌根涩了一下。
“他们的仓库是租来放货的。”他说，“我的仓库是租来接住最后一公里的。同样一单团购，我比他们少一道中转，省百分之六的履约成本。这百分之六，够多买两次折扣券。”
邵其峰盯着地图看了很久，转过头：“值两块美金一股。”
“两块二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两块一。”
“成交。”
谈话到这里停了四十秒。窗外又下起雨，雨点斜斜打在玻璃上，留下细长的水痕。邓卓凡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看向邵其峰：“总部设在深圳？”
邵其峰没回答，先看刘南生。刘南生说：“总部在深圳，北京设分公司。仓配网络的根在这里，北京没有。”
邓卓凡点了点头，没再坚持。他又翻了两页仓配清单，问：“地产的利润跟蜂享团怎么隔离？”
“完全隔离。”刘南生抽出一张表，是苏小暖前一天赶出来的账目结构图，“地产回款全部划回南生地产，蜂享团这边每一笔支出单独走账，尽调随时可以查。两边唯一来往，就是地产对仓租的付费，按市场价签的三年合同。”
邓卓凡看了眼林若诗。林若诗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散会之前，邵其峰忽然站住，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雨里那排大王椰，转回来。语气不像投资人审项目，倒像一个老实的提问者。
“我再问你一个问题。如果有一天，淘集或者腾宇亲自下场做团购，自带流量，点开就是百万用户。你怎么办？你那十个仓，人家三个月能复制十个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楚。邵其峰这句话问得慢，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桌上，砸一个坑。
刘南生没立刻回答。他坐回椅子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台国产商务本，开机，敲了几下，把屏幕转过去。
屏幕上是一张城市地图——深圳。坐标点密得像撒了一把芝麻，每个点旁边标着“签到”“优惠”“到店支付”。页面标题一行小字：蜂享团LBS签到+优惠推送原型 V0.3。
“流量在线上，人线下。”刘南生说，声音低，但是稳，“他们自带流量，我就自带位置。用户走到店门口，手机弹出一条券——这条券不需要几百万流量，只需要这个人站在这儿。位置这个东西，巨头复制不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屏幕上的坐标点。“地图上每多一个签到点，就多一堵墙。”
邵其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他伸手点了两下触摸板，把地图缩小，又放大，然后合上电脑。他看了林若诗一眼，又看向刘南生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这个原型，做了多久？”
“七个月。”
“上线要多少钱？”
“五千万美金。”
邵其峰拎起外套，走到门口，半侧过头：“三亿美金，我给你这个估值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蜂享团总部，搬到北京。”
林若诗把水杯往刘南生手边推了推。刘南生的手心出了汗。
他刚要开口，手机在口袋震。来电：赵凯。
他接起来。那头背景嘈杂——是西安火车站，还是哪处工地。赵凯的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南生，云帆——就那个跟挑战榜的云帆——三天前在西安注册了一家新公司，叫聚享客，也是干团购的。牌子都挂出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，像换了只手捂话筒：“他们办公室，就在咱们仓正对面那栋楼。”
刘南生握着手机，看着窗玻璃上滑下来的雨痕。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：云帆跟挑战榜烧广告烧了半年，账上应该不宽裕。三天前突然注册新公司，还对门——只可能是有人给它注了钱。谁的钱？什么背景？
邵其峰还站在门口，等他回话。
刘南生放下手机，抬起眼：“北京，我搬。但三条，一次谈清。”
邵其峰看着他，没出声。
“第一，仓配网络不动，那是蜂享团的底座。第二，原型的钱不能分批，五千万一次到账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，听见自己心跳在安静里撞得清楚。
“聚享客三天前在西安注册了，就开在我仓库正对面的楼里。这行已经有带钱的人进场了。”
邵其峰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刘南生两秒，忽然笑了一下，伸出手。
“欢迎入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