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房里的热浪裹着隔夜的泡面味。三台塔式服务器贴着墙角嗡嗡转,排风扇把一张打印纸吹得贴在窗框上,纸角翘着,像一只不肯落地的蛾子。
刘南生蹲在触屏样机前,指腹贴着边缘发烫的屏幕,划了三下——最后一关的判定框总在收尾时偏两毫米。Dave站在他身后,盯着他的手指:“改到第四帧了。你试试。”
第四下。绿球从斜角滚出,撞进洞口,判定框咬合,精准落在正中央。
Dave松了口气:“成了。”
刘南生没起身,把手机翻过来:“好友榜的数据接口,塞班上能跑吗?”
“能跑,S60第三版。就是刷新有延迟,得手动拉。”
“让用户主动拉。”他站起来,把手机还给Dave,“送心也一样,点一下,弹个回执。节奏放慢,别让用户觉得卡。”
门被推开,马跃进来,手里捏着两页纸。他把第一页递过来:“物流商回执,第一批22城门店收银台的位置全订好了。陈列架加机身,后天到。”翻到第二页,他顿了一下,“云帆那边也定了,4月17,内测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风扇咔嗒响了一声。
许国栋靠在工作台边上:“老板,你锁了一个月的弹窗,又抽预算做好友榜——我算过,塞班用户不会注册账号。这功能撑不起来。”
“不做密码。”刘南生说,“进榜输个手机号,发条短信验一下,十秒钟完事。”
“那送心呢?要服务器,要并发,我们没人跑过后端。”
“一天只准送三次。跑不动就排队,靠心跳顶着。”刘南生蹲下去,手指摁在样机屏幕上那颗绿球上,“我要的不是社交,是根绳子。好友榜是绳子,送心是钩子。你不送,朋友账上就少一心,榜单你就比不过。用户需要一个明天打开游戏的借口——不是每个明天都好玩的。”
许国栋沉默。他拿起样机,在手里转了半圈,又放下:“挑战榜呢?游戏和建材超市,隔着十万八千里。”
“玩这个游戏的,三十到四十岁,有手机,有房,有家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在《滚球吧》破一关,换一张建材超市的折扣券。他不花一分钱,超市进新客,商店拿日活。”
马跃合上笔记本:“应用商店的活动页排好了。挑战榜上线当天开。”
“4月17,同步。”刘南生说。
上线前夜,雨下得密。窗玻璃被水糊成一片,白炽灯管在湿气里嘶嘶响。工作室只剩刘南生一个人。
长桌尽头摊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。圆珠笔在纸面上画格子,画了三行,又全部划掉。他在写挑战榜的兑换梯度——技术上的事早就定完了,真正费神的是心理账。破三关换五元券,破五关换十元,破到十关,加送一管牙膏。
他想起自己干装修那几年,建材超市门口常年摆着赠品架。牙膏不赚钱,赚的是进门那一步。人踩进门槛,手碰过货架,钱包就敞开了。
笔尖顿了顿。他摸了一下口袋,掏出半包红双喜,烟盒纸跟烟卷裹在一起,被体温焐得发软。他抽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,就着台灯展开。那两行字磨淡了,笔画还认得清。
活下去。
别让自己失望。
他把纸叠好,重新塞回口袋。闭上眼,想了一会儿。
那些关于未来的记忆早就模糊了,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——他看不清具体的字,只剩一点方向感。他不记得千团大战是哪一天爆发的,但他记得那个画面: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,像荒草一样烧遍全国。
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画面。别人看见的是泉州一个城市的商户,他看见的是整个中国的货架。
笔帽盖上。他合拢笔记本,走到窗边。玻璃上映着他的脸,三十七岁,两天没刮的胡茬。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两秒,把窗帘拉上。
不躲。
上线日。上午十点,应用商店首页活动位点亮。挑战榜三个字横在头屏,底下一行小字:破关兑换建材超市折扣券,人人有份。
刘南生坐在马跃旁边,盯着屏幕。十点零七分,237次下载。十一点,1430。午休那个小时爬得慢,但没停。下午三点,跳过七千。
马跃的计数器在15点42分跳过10000。他回头看了刘南生一眼,没说话,眼睛里有东西在亮。
许国栋把一盒坨了的炒粉推过来:“吃点。今晚估计没人出去。”
刘南生接过来,扒了两口,筷子一顿:“这个数,不对。”
“哪不对?”
“太少了。晚上会再涨一轮。”
晚上七点,建材超市的对接人打来电话。刘南生接起来,那边背景音很吵,像有队伍在走动。对接人的声音有点蒙:“第一批四千多张券,五家门店收银台开始排队了。你们这游戏,多少人玩啊?”
“明天会更多。让门店把赠品架从门口挪到收银台边上。”刘南生说。
挂断电话,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亮了又暗。他自己也不完全确定明天会不会更多——但他知道,排队的人会替他说服更多人来排。
第二天傍晚,马跃从外面回来,没敲门,把一张纸拍在桌上。纸是折叠的,有汗渍。
“云帆昨天在酒店做了《缤纷消消》的渠道发布会。”马跃说,“包了中层的宴会厅,摆了几十台样机。这是经销商反馈单。”
刘南生展开那张纸。十几行的反馈里,有七条写着同一个问法:能不能做挑战榜。
其中一条后面跟了一句手写备注:用户点名要,没有就不上。
他把纸条折好,夹进笔记本里。没说话。
“他们的激活量也出来了。”马跃说,“四百二十三。”
四百二十三。刘南生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们自己上线第一个小时,是237。云帆砸了全渠道发布会,一天的激活量,不到他们一小时的零头。
“会不会是发布会办砸了?”马跃问。
“不是办砸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用户没理由打开它。”
他把样机从桌上捞起来,屏幕还亮着,停在自己的游戏里。他划了两下,闯过第三关,指腹在屏幕上停顿。
“绑个好友试一下。”他说。
马跃在旁边的电脑上敲了两下,输了个手机号,又敲了两下,完成绑定。样机上弹出一条提示——他的送心额度满了,有一份新的从“马跃”这个名字下掉进来。
刘南生看着那颗跳进界面的小红心,看了两秒。
就是这个。让用户为这点跳动感回来。他伸出手,点了一下红心,游戏里弹出回执——不是冰冷的“已收取”,是三个字:周五了。
他愣住:“这句话谁写的?”
“Dave写的。”马跃从屏幕上抬起头,“他说,收到心的时候得有个由头,周五了就周五了。”
“周六呢?”
“周六就写‘周末了’。”
刘南生把手机搁回桌上,嘴角压了一下,没压住。他转身面对墙,停了一会儿才说:“这句是人话。”
晚上九点,工作室的灯全亮着。马跃在调第二天活动页的文案,Dave昨天刚从旧金山飞过来盯发行,这会儿蹲在机房里调送心接口的并发上限。刘南生一个人站在墙边,面前是一幅中国地图。
地图是赵凯上次回深圳时带来的,折叠的,展开的时候纸面还带着拉链的压痕。泉州被红笔圈了一个圈。
电话响了。他接起来,赵凯那边的声音噪,像站在马路牙子上,车一辆接一辆过。赵凯的嗓子是哑的:“南生,成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泉州,七天,签了七成。”赵凯的声音带着一股吃沙子的干,“十块钱的套餐券挂上去,一天出一千多份。商家现金回笼,现在商户掉过头来追我们。今天有两个还要请我们吃饭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在想,这套打法是不是太快了。”
“快是好事。粮草没烧完,就该冲下一道坡。”
“那你说,下一步冲哪儿。”
刘南生看着地图,指腹抵着圆珠笔帽,一下一下地按。他不记得这场仗会打多久,但他很确定一件事——这趟车,全中国只能坐下很少的人。
“我在想,这套打法能复制多少个城市。”他说。
赵凯那边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声。隔着电话,刘南生能想象他那个笑——嘴角拉着,眼睛眯着,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,像一头嗅到风的狗。
“你指路,我走。”赵凯说。
电话那头隐约有人在喊:“赵总!那家火锅店老板要加码,再加三百份!”
“听见了。”赵凯捂着话筒回了一句,又转回来,声音低低的,“挂了啊,我这儿还一堆事。”
刘南生挂断电话,站到地图前,圆珠笔尖点在泉州的圈上。
他画了福州。厦门。南昌——笔尖沿着铁路线往西走,长沙、武汉、合肥、郑州,像一个烧着的点在纸面上爬。最后是西安,成都。十个城市,从东南沿海一路往内陆烧过去,像一长串还没点着的引信。
马跃从机房里出来,手里攥着两页塞班适配表,看见他站在地图前,脚步慢下来:“云帆要跟挑战榜了,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跟。”刘南生头也没回,“跟的人越多,建材超市的折扣资源越紧。等他们谈下来,地面已经铺完了。到时候他们拿到的折扣券,得排队等我们的超市掏钱。”
马跃走到他身边,看着地图上那串圆圈:“这十个城市,什么时候开工?”
“下一周,分批去。”刘南生把笔帽盖上,退后半步,看着那串从海烧向内陆的引信,低声说,“千团大战的入场券,我们拿到了。”
“千团?”马跃没听懂。
“接下来两三年,全国会冒出上千家做这事的网站。”刘南生说,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件早就看到的事,“谁先把地图铺满,谁就能留下来。铺不满的,全是陪跑。”
马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塞班适配表,又抬头看了看地图,忽然把纸往台面上一拍:“那就铺。铺满。”
窗外雨还在下。一辆车碾过积水,白光扫过窗玻璃。刘南生看着地图上最远那个圈——西安,伸手点了一下。
“这个,我亲自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