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度中心的大屏上，华南线路图堵成一团红。京珠高速的冰还化着，仓库里的货积到了天花板。刘南生站在屏前，手里一杯刚续的热茶，杯沿烫得指腹发麻。他没换手。
手机响了。阿奇的声音压得低：“老板，回传数据出来了。广州那台设备，昨晚一口气装了三个测试包，还跑完了全套抓取脚本。工具链跟之前爬正式接口的，是同一套。”
刘南生把茶杯放下。“你等我。四十分钟到。”
他捞起外套，出了货场卷帘门。身后柴油味混着冷风追出来，扑了他一背。
科技园。二十九楼机房，灯管嗡嗡响。阿奇把日志摊在屏上，三列数据：设备串号、IP、时间戳。他指着一行：“回传的地址不止广州。那台机器每天固定往一个地方发一包数据——深圳，咏衡大厦，九层。”
刘南生盯着那行字。咏衡。上一次这两个字出现在他桌上，还是四年前收购战收尾的时候。他没吭声，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反爬协议启动。屏幕上一排接口刷新过去，所有对外返回全部换成了假数据；下一步，每个请求先进假包仓库，留下一串脚印。
“运营组的公告呢？”
“发了。十款独家适配手机端的生活工具，月底首发。”
“消息放出去，爬虫会以为我们要推新业务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它想抄，就得来。来一次，记一笔。”
走出机房，赵凯在走廊把他拦住了。赵凯手里转着一串钥匙，声音压着：“聚划算的人到楼下了。老板，我扒过他们网站，没技术没底子。你真要把一百多家餐饮合同跟他们分？”
“前年我们发优惠券，一家馆子一间馆子跑出来的就有一百四十家。聚划算拿横幅圈了三年，圈得比我们还多。”刘南生说，“他们缺线上，我们缺线下。两张皮，拼起来才是一张。”
赵凯把钥匙往兜里一揣：“行，你指路，我走。”
孟海涛进来的时候，衬衫袖口挽到肘上。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，抱着台商务本，坐下就把一沓打印的PPT推到刘南生面前，纸边卷着，看来路上翻了无数遍。
“刘总，大家忙，我直说。”孟海涛开口，“我们是做团购的，您是做软件的。听说您手里攥着几百家餐饮商户的线下关系，我们想借这批资源，用线上平台帮商户拉客，订单五五分。您不用出一分钱一个人，躺着拿一半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给孟海涛续了杯茶，壶嘴压低，水柱落杯的声音很稳。然后他问了一句：“孟总，你们网站每天多少人来？”
孟海涛愣了一瞬：“……没细看，一天几千吧。”
“几千。五百是几千，五千也是几千。具体数？”
技术员推了推眼镜：“两千出头，人次。手机访问的比例大概百分之五。”
刘南生点点头，从裤兜里掏出手机——一部N95，方方正正拍在桌上。他按了几下，把屏幕转向孟海涛：“这是我们渠道里的一个餐厅预订入口。昨天到刚才，六百一十七个订单。”
孟海涛的目光落上去。页面的列表往下滚，一条，又一条。
刘南生把手机收回来。“孟总，你说让我躺着拿一半。我想问一句——你手上有什么底牌，让我跟你躺？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空调送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楚。孟海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又拿起来喝了一口。他侧头看技术员，技术员盯着桌面。
“刘总。”孟海涛再开口时，声音低了一截，“我们线下动员会，一场能签三十家。这个能力，您看得上吗？”
“看得上。所以我有个反提议。”刘南生说，“聚划算整体装进一家合资公司。我们出系统、出数据、出一支地推队。你们出人、出商户合同、出打法。股份，五五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。赵凯端着茶壶进来续水，给孟海涛的杯子添满，冲他笑了笑。眼睛没笑。孟海涛的背僵了一瞬。
“五五？”孟海涛干笑起来，“刘总，我们那些合同签了三年。”
“合同能撕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关系不能撕。关系现在在我这边。”
又是安静。技术员在桌底下碰了碰孟海涛的脚。孟海涛盯着茶面上的热气，过了很久：“四六。你们六，我们四。有一条——不能把我们原来的人拆散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的眼睛，几秒，点了点头。“可以。启动期三个月。三个月做不好，我按原价把钱给你，公司你拿回去。”
孟海涛站起来，伸手。刘南生握住，掌心的汗还湿着。
门关上后，赵凯把茶壶放在桌上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老板，你让我看的那个地址——咏衡大厦，我去门口转了一圈，晚点儿我再细看。”
“不急。”刘南生把那沓卷边的PPT压到一摞文件底下，“先把今晚的公告盯住。”
赵凯把茶壶放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那辆德系车我让人跟了两天，进出都是咏衡大厦地下车库，没换过牌照。楼里的租户名录，我托工商的老同学调了——挂靠公司叫前海兴业，注册地址，跟恒达当年集资楼一个门牌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咏衡撤贷、收手，是四年前的事。那之后它像一条蛇缩回了洞里。现在它又探出头来——不是冲地，是冲数据。阿奇的爬虫日志，广州的网线，咏衡大厦九层的回传地址。三样东西连成一条线：有人想抄的不只是软件商店，是南生手里所有能数字化、能复制的东西。蛇出洞，要么是饿了，要么是闻到了什么。
“盯住。”他说，“它动一次，记一次。账，总有算的一天。”
窗外暮色沉下来，科技园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。桌上手机亮了，越洋号码。他接起来，美国那边的人，声音带着延迟：“老板，消除游戏原型出来了。重力感应，手机一斜，珠子往哪边滚，三个同色的碰一起就消。内部测了一百一十个人，第二天还回来玩的七十多个，平均每次玩十四分钟。”
刘南生握着手机，办公椅的皮革随着他坐直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多少？”
“七十三。一百一十里的七十三个。”
他放下电话，在椅子上坐了三分钟。窗外远处，口岸的灯光像压在天边另一条地平线。
消除类游戏，重力感应，手机一斜珠子就滚——这是眼下最轻的娱乐形态，却可能是最大的入口。当年做冷链，他靠的是温度；做软件商店，靠的是带宽；这个游戏要是成了，靠的就是每个人裤兜里那台手机。
旧金山的团队，是两年前派人过去搭的。两年，烧了四百多万，就为今天这个原型。内部一百一十个人，七十三个第二天还回来玩——这个留存，放在哪家软件公司，都够开一瓶酒了。
他拉开抽屉，把那沓卷边的PPT压到最底下，又看了一遍屏幕上那条跃动的注册曲线。三十一万注册，百万下载，是启明星的开局。手机游戏，是它的第二张牌。牌桌上，从来不嫌牌多。他抓起桌上的电话，拨内线：“明天最早的航班，香港走，能到旧金山的，转机也排。”
下楼，楼门口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。他边走边给赵凯发短信：明天去美国，几天回。合资那边你盯着。
赵凯秒回：哥们跑不了。另，咏衡楼下停着辆德系车，尾号是他认得的一串数字——当年香蜜湖那栋楼的车库，登记过这个号段。他发完又追一条：楼里租户我托人查了，挂靠公司叫前海兴业。工商注册的地址，跟恒达当年集资楼一个门牌。
刘南生站在路边，风从背后推过来，带着水汽。他按着键盘，一个字一个字打回去：假包仓库挂着，不撤。然后拨给阿奇，响了两声。
“老板，线要收吗？”
“不收。”刘南生说，“它要看，就让多看一会儿。鱼还没咬钩。”
出租车在面前停下。司机探出头：“老板，去哪儿？”
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手机屏幕亮了亮，赵凯的彩信还开着——咏衡楼下那辆德系车，车尾灯在黄昏里亮着，车牌号依稀可辨。
他说：“去机场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明早的。不耽误——该露的，已经露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