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扫在玻璃上。对面楼顶的霓虹还没亮,天桥下行人把伞压得很低,伞骨在水汽里排成长串。
刘南生把报价窗口最小化。桌面露出来,一个文件夹,名字只有一个字:风。里面是去年秋天存下来的行情截图和报纸文章的打印件——上证指数冲上六千点那几天,满城都在喊一万点。他把那些稿子一份一份存下来,贴在公司会议室的白板上,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:风来了,会停。
那行字当时没人信。到了冬天,不用他解释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开年那场雪灾,把半个中国的铁路冻在冰壳里。唐山、鞍山的钢在厂里堆着出不去,湖北、湖南的工地等料等到停工。深圳没有雪,只有这种渗进骨头的冷。他伸手摸到衬衫口袋里那盒烟盒纸,旧的那张早就磨秃了,新的这张边角也起了毛。他捏了一下,又塞回去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二十年。
手机震了。赵凯的名字在屏幕上跳。
“老刘,抢不到车。”电话里全是雨声和喇叭声,“湖南湖北的单子全压在仓库里,物流园里全是等着的车,运价已经——”
“涨了多少。”
“螺纹钢报价三天跳了百分之十二。运价还不止这个数,一吨钢从港口到长沙,比上周贵了二十块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推开窗户一条缝,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。他看到的是另一张地图——港口,仓库,装卸区,空车北上的回程路。那条线他铺了三年半,去年铺完最后一截,账上被掏得干干净净。
“回来。”他说,“把人都叫到二楼会议室。老徐在深圳吗?”
“在。刚从成都飞回来,机场出来鞋上全是泥。”
“叫他一块儿。四十分钟后开会。”
电话挂断。窗外雨声大了一阵,又小下去。
二楼会议室。白板上贴着那张中国地图,红色铅笔线密得几乎遮住省份边界。地图底下贴着他那句话:风来了,会停。旁边添了一行新的蓝色圆珠笔字:雪也来了,路会断。
刘南生进门时,烟味扑鼻子。老徐坐在窗边,面前一只速溶咖啡纸杯,杯沿全是捏出来的褶子。赵凯西装外套湿着,皮鞋上的泥还没干,正低头翻一张手写的单子,见他进来,随手把单子推过来。
“八月到十一月,我让深圳发长沙的回头车顺路拉了三百吨建材,走老国道,没有一单晚点。”赵凯的指头点在单子末行,“雨雪天我没敢试。这玩意儿一次事故,全年利润赔进去都不够。”
老徐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:“全国三十七个分拨中心,年前全落地了。干线运力够,但账上现金流只够扛三个月。车队月结,油费是现金,车趴窝一天亏几千。再铺新线,元月份的车队账单我一分没结。”
“你算过翻车率没有。”刘南生问赵凯。
“八月到十一月,三百一十二趟,零事故。”
“把雨雪天的折损率加进去,重新报价。”
赵凯把笔帽按得咔哒一声:“加进去,我们就不比市场价便宜了。回程配货的利润,全被保险和对冲吃掉。”
“便宜不了,就不比价格。”刘南生说,“铁路断着,别人在等,我们在走。比速度。”
赵凯沉默了两秒,没看报价单,看他的脸:“老刘,去年这时候,螺纹钢还在地上趴着。你非要我把地仓押上车队的单子——你那时候咋就知道,今年会这样?”
“我不知道会这样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只知道路会堵。中国这个盘子,只要路一动,钢和水泥永远是最先响的。”
赵凯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再追问。他把那张手写单子叠起来塞进内袋:“行,那我来干。”
老徐开口:“钱呢?专项组要人,要车,要堆场。”
“外贸仓储的卸货区改临时堆场,港内拆驳去年就建好了。”刘南生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深圳港沿着京广线划到长沙、武昌,又往西拐向成都,“北方钢走海运进港,回程车从港口往中西部走干线。不建新仓,不添新车,把空驶的回头车填满。”
苏小暖一直在会议记录本上画路线。她抬起头,声音不大:“签约如果带定金,账上够两个月周转。但三个月是底线。”
“先签三单,不收仓储费,按吨公里收运费。”刘南生的指关节敲了一下地图上岳阳那个点,“定金加三成,三个月结清。逾期一天,按千分之三的违约金写进合同。成本算得过来就干,算不过来就不接这个生意。”
下午四点,雨小了。三份配送协议在隔壁洽谈室签的。
第一份,湖南路桥,两千四百吨螺纹钢,分四批发运,首站岳阳。第二份,湖北一家电力物资公司,三千吨线材,要求停雨后七十二小时到货,罚款条款写了两页纸。赵凯逐条看完,在夹缝里又添一行:天气原因不可抗力,不视作违约。对方代表看了看那行字,点头。第三份是框架协议,成都方向,央企项目部,先发一个批次试探运力。签字的时候对方说了一句:“后面还有三个标段,就看你这一趟走多快。”
印泥盒盖合上,咔哒一声。签约室安静了几秒,窗外一辆大货车急刹,轮胎在湿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嘶叫。
签完字,刘南生没回办公室。他和赵凯开车去了一趟港区。
拆驳堆场上,头一批货已经码好。螺纹钢一捆捆摞成墙,六百吨,十二台车,车头全朝着北。篷布是新盖的,四角用尼龙绳勒紧,绳结上还挂着水珠。
司机老牟蹲在车尾抽烟。见他们过来,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,站起来:“刘总,防滑链装了三道,油加满,就等发车。”
刘南生绕着头车走了一圈,抬手拍了两下篷布。绷得梆硬。
“岳阳。明晚十二点前到。”他说,“到了给我发条短信,两个字。”
“到货。”老牟说。
对讲机里试了一遍麦。十二台车同时打火,轰的一声压过雨声,排气管的白汽在路灯底下散开。头车先动,双闪一打,一辆接一辆,汇进出港的车流。
尾灯在湿路面上拉成一条红线,断断续续,一路向北。
赵凯点上烟,吸了一口:“这雪要是后天停,咱们这趟货,就是赶了个巧。”
“雪会停。”刘南生看着空荡荡的货位,“停之前,路上都是我们的。”他摸出手机,林若诗的短信还亮着——新加坡那边,师姐已经把见面安排到周四下午。他按出几个字:周四的机票让助理改签。你先跟她谈,把霍英邦这边的底摸一摸。发完,手机塞回裤兜,转身往楼上走。电梯口小宋抱着笔记本电脑跑下来,差点撞上他。
“刘总。”小宋眼睛亮着,“启明星的数据出来了。您上来看看。”
三楼机房旁边的会议室,空调开得很大,空气里一股静电混着打印纸的味道。三台电脑并排跑着报表,小宋调出一张曲线——注册用户从公测第一天起几乎贴着屏幕上沿走,三个月,破十万。日下载量峰值四万,付费转化率比预期高了一倍。
“后台数据比预想好,诺基和摩拓占七成。”小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切出另一个窗口,“但是刘总,这个——”
屏幕上是一排时间戳。从昨天凌晨开始,每十五分钟出现一次,整齐得像钟表的秒针。访问路径全是同一个:应用列表页面,三千一百零四个应用,一个不落。
“这个IP段,从昨天凌晨到现在,把目录抓了四遍。”小宋说,“名称、分类、开发商、下载量,字段拿得整整齐齐。唯独没碰下载包——他们没有真下载。”
“IP查了没有。”
“查了。电信的IDC段,挂在北京海淀一家公司名下,备案齐全,但那个公司成立还不到两个月。”
机房空调嗡嗡响。刘南生把报告从头看了一遍。抓列表,抓字段,不碰下载包——抄的不是货,是货架。有人在对着他的目录,准备复制整排货架。
“别封它。”他说。
小宋一愣。
“让它接着抓。”刘南生指着那排时间戳,“每一轮抓取的间隔、规律、抓走的类目分布,全部存下来。看清楚它最关注哪一类——他们要做什么,从他们想抄什么,就能看出来。”
小宋把类目分布调出来。抓走的字段里,游戏占了四成,工具类两成,剩下的是生活服务。游戏类目里它看得格外细——排行榜前一百,每一条的开发商、更新日期、评分曲线,全都记了。
“它盯的是游戏。”小宋说,“而且是最新的那批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启明星的游戏矩阵,是他去年秋天刚铺开的。知道这个布局的,公司里不超过五个人。
“抓取间隔呢。”
“白天加密,夜里放宽。”小宋顿了顿,“像是有个人,白天上班,晚上加班。”
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。小宋点头,把数据导出来备份。窗外雨声又密了一分。
刘南生回到自己办公室。灯没开,只有电脑屏幕的一点光。他坐下来,摸到口袋里的烟盒纸。
屏幕上,爬虫的请求记录还在一条一条刷新。像一个暗处的人,隔着一张网,正一张一张地翻他家的货架,看哪个值钱,看怎么搬走。
他按了按烟盒纸的边缘,低声说:
“有人在准备抄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