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宴大厅里挂满红绸,花柱上的百合熏得人发晕。音响里放着一首接一首的粤语老歌,杯盏碰撞声从二十几张桌面上浮起来,混成一片热哄哄的声浪。
主桌旁边空着两把椅子。椅背上的红绸带扎得好好的,没人坐。
刘南生坐在主家席边上那一桌,目光从那两把空椅子上收回来。老徐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早上退了两桌,说是家里有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几桌,来的人比预定的少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粗梗碎末泡的,涩,温度刚好烫嘴唇。他放下茶杯,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,心里默默数了一遍——空椅子的数量,正好是咏衡系几个项目的分包商。
赵凯今天结婚。那些人连礼到人不到的面子都不给了。
“我出去迎迎客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整了整西装领口,朝大门口走去。他站在门廊里,接过一拨又一拨宾客的红包,递烟,握手,寒暄。有人见到他,眼神先往旁边飘了一下,再挤出一个笑:“刘总,恭喜恭喜。”
恭喜的是赵凯,笑的是生意场上的客气。刘南生伸手跟他握,触到一手汗湿。
第四个来套话的是个胖子,衬衫勒得紧,领口渗出油光。他敬完酒不走,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够旁边两桌听见:“刘总,外面有人说,您账上没钱了,下个月的供货款都付不出来。”
他拖长了尾音,目光黏在刘南生脸上。
刘南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,玻璃壁上残留着凉意。他没接那话,反而把杯子举起来,朝胖子亮了亮:“钱老板今天来,是喝喜酒的,还是来收账的?”
胖子一愣。他姓钱,做建材供应,南生地产两个项目的外墙和钢筋都走他的渠道。他脸上的油光闪了闪,没等他想出下文,刘南生已经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,又自己拿起酒瓶倒满。
“喝喜酒,坐下喝。”刘南生把空杯扣在桌上,眼睛看着钱广进,“收账的话,换个地方,别搅了人家的日子。”
钱广进张了张嘴,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最终挤出来:“我当然是来喝喜酒的!刘总,您这酒量,我陪不了,陪不了。”他端着杯往后缩,走了。
刘南生站在原地,指尖在杯沿上又摩挲了一圈。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胖子身上的烟味和劣质古龙水味,混着百合花的甜腻,熏得人太阳穴发胀。他往大厅里扫了一眼,许多人低着头说话,目光从酒杯边缘、从新郎的衣角、从新娘子裙摆的亮片上,擦着他飞过去。
他知道那些人聊的是什么。他也知道,这种流言压不灭——今天压下去,明天还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,换个说法,换个脸,再问一次。
他抓起桌上的白酒瓶,沿着桌与桌之间的窄道,往大厅中央走。
音响里那首粤语歌正好唱完,下一首还没接上,大厅里短暂地静了一瞬。刘南生走到赵凯身边,赵凯正被几个发小按着灌酒,看见他,眼睛一亮:“南生!正好,这几个王八蛋灌我,你替我挡两杯!”
刘南生没理他。他倒满一杯酒,转向大厅,声音不高不低:“各位。”
大厅慢慢静下来。有人放下筷子,有人侧过身,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。
“刚才有人问我,南生是不是资金链断了。”他顿了顿,玻璃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指腹,“那话,我听见了。”
他把酒杯举高了一点,白酒在灯光里晃出一道弧光。
“在这里,我统一回一句——南生不上市,但南生不会倒。账上的事,明天我陪各位慢慢算。今天是我兄弟的大喜日子,我今天高兴,天大的账,也压不住这杯喜酒。”
他仰头,一口干了。酒液滚过喉咙,烧出一条滚烫的线,一直烧到胃里。
大厅静了两秒。不知谁先喊了声“好”,然后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,很快连成一片,密得像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。
刘南生放下杯子,掌心按在红桌布粗糙的纤维上。他感觉到有人拍他肩膀,是赵凯。赵凯没说什么,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胛骨,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。新娘子在旁边弯着眼睛笑,手里攥着一把红绸花,散开的绸角在风扇底下轻轻晃。
婚宴继续。敬酒、碰杯、笑声、祝福,声浪重新升起来。刘南生坐在位置上,吃了两口菜,白菜心炒得脆,酸味压着辣味。他放下筷子,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了两道,在盘算那些空椅子背后的事。
许国栋早上塞给他的那张纸,他还没有细看。但他知道那不是一张纸的事。
敬到主桌的时候,赵凯拉住他胳膊:“南生,一会儿致辞你上。”
“我上什么?”
“你是我最好的兄弟。”赵凯的紫红领带已经松了半截,脸上带着酒红,“你不致辞谁致辞?”
刘南生看了一眼新娘子,新娘子笑着冲他点头。他喉结动了动,没再推。
站在话筒前,灯光烤得后颈发烫。台下几十张桌子,几百双眼睛,有一半在看着他。他低头看见话筒柄上缠着一圈红绸,绸角在风里翻卷。
他开口:“我就不说客套话了。”
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带了一点细微的电流杂音。
“我认识赵凯那年,我刚来深圳,身上只有几十块钱。赵凯比我还穷,但他有一张嘴皮子,能把死人说活。我跟他合伙干的第一个活,不是买楼,是去工地上捡废钢筋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三个人,一个晚上捡了两百多斤,扛到废品站卖了四十块钱。那时候一顿快餐两块五,我们分了,坐路边吃得连汤都不剩。”
笑声大了一点。赵凯在人群里低下头,又抬起来,笑着摇脑袋。
刘南生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去。灯很亮,照得人脸发白,他看见钱广进坐在角落里,表情含混。
“后来我们买地、做开发,有人跟我说,刘南生你运气好,赶上了时候。也有人说你眼光好,踩得准。我都认。”他顿了顿,话筒里的呼吸声放大了,像风灌进空瓶口。
“但今天我想说一句压了很久的话——”
他停了两秒。那两秒里,大厅里连酒杯碰桌沿的声音都停了。
“我这辈子最好的判断,不是地。”
“是你们。”
他说完,话筒里只剩一片安静。然后掌声炸起来,像潮水一样从最近的那一桌开始,一层一层推到远处。赵凯在人群里低头,伸手抹了一把脸,再抬起头来,笑着骂了一句:“刘南生你妈的,非要在台上整我。”
声音有些哑。
众人哄笑,有人把酒杯塞进刘南生手里,他接住,干了。酒入喉咙,烧开一道热线。他放下杯,口袋里的手机在震。
他侧身往人群外走了两步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许国栋。他走到柱子后面,接通。
“南生。”许国栋的声音很稳,“你那边方便吗?”
“说。”
“新加坡那边查实了。”许国栋顿了顿,“那个离岸公司,持有南生冷链15%的股权。三份意向书签得急,前后没差过十天,走的是代持,绕了三层。”
刘南生握着手机没说话。柱子外面的笑声一浪接一浪,有人又喊了一声“干杯”,玻璃杯碰撞的脆响隔着柱子传来,像隔了一条江。
“实控人是谁?”他问,声音压得很平。
“追到第三层,落款是咏衡财团的合伙人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手上现在有登记副本。晚上,你找个地方。”
“天台上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等你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手机握在手里,机身被掌心捂热了。他在柱子后面站了几秒,呼吸放慢,然后整了整领口,转身走进那片笑声里。
赵凯正举着酒杯等他,看见他,眉毛一挑:“跑哪去了?这杯你欠的,罚三杯。”
刘南生接过杯子,干脆一口干了。酒从喉咙烧到胃里,他把空杯在桌沿上磕了一下,又给自己倒满。
婚宴一直闹到下午三点。
散场时,宾客三三两两往外走。新娘子家在楼下跟亲友说话,小孩追着红绸花跑,满地都是踩碎的瓜子壳和糖纸。赵凯站在门口送客,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,领带松松垮垮。
刘南生从门廊里出来,拍了拍他肩膀:“我先走。”
赵凯没接话。他看了刘南生两秒,忽然伸手,扣住刘南生手腕。
“刘总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只剩两个人能听见,“账的事,算我一份。”
刘南生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——指节粗壮,指甲剪得整齐,掌心有一道老茧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要娶媳妇了”,又咽回去。
“再说。”他说。
他走出酒店大门,绕到楼侧的消防梯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铁梯的扶手生着锈,指腹碾过,蹭下一层褐红色的碎屑。风从北面灌下来,带着远处工地上水泥灰和柴油混合的气味,把领口吹翻起来。
天台的水泥护栏冰凉。他站在边缘,往楼下看了一眼——酒店门口的红绸花还没收,正门台阶上人来人往,新娘子白色的裙摆一闪,被风掀起一角。
身后响起脚步声。许国栋夹着一个文件袋,袋口的牛皮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他没废话,拉开拉链抽出一张纸,递过来:“离岸公司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,名义持有人是一家代理公司。我们从新加坡反向追的股权登记,追到第三层,绑定的受益人是这个。”
刘南生接过纸。纸上的英文名字他不认识,但下面附了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,字迹工整,是许国栋的笔迹:咏衡财团合伙人。
风翻起纸角,拍在他指节上,像扇动翅膀。
他低头看着那行字。西装上还带着酒气,袖口沾了一点红,是敬酒时蹭到的。他今天喝了喜酒,说了真话,收了三十几个红包。
那行字在风里没有动。
“这份登记,能做实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要快。三个月前签的,再过一个月,他们可能就会在董事会上递提案了。”
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纸折成四折,塞进内袋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天台边缘的瓷砖缝里长出一棵草,灰扑扑的,叶尖被风压弯了,又弹回去。刘南生看了它两秒,伸手把那棵草拔了起来。根须带着一小撮湿土,泥腥气散在风里。
“跟他们打。”他说,“他们既然把手伸到我的盘子里,这只手,就别想全须全尾地拿回去。”
他松开手,那棵草被风卷起,翻过护栏,落向楼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