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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54章 · 新郎赵凯

裁缝铺在罗湖一条窄巷里。缝纫机的嗡嗡声从里间一路钻到街面,电熨斗压下去,“呲”地冒起一股白汽。羊毛料被烫过的那股焦糊气,混着墙角的樟脑球味儿,糊了刘南生一鼻子。他坐在门口那张人造革椅子上,皮面晒了一天,贴着手臂有点烫。

赵凯站在木台子上。藏青西装穿了一半,右胳膊还卡在袖筒里,领口敞着。他没先照镜子,低头看了裁缝脚上那双后跟磨歪的黑布鞋几眼,才扭头去照墙上的镜子:“领口,我脖子粗,你就别往外放了。”

裁缝是个潮汕人,嗓门带个钩:“老板这肩宽,放着正好看。”

“收回去。”赵凯把领口往里拽了拽,“我肩宽个鬼,那是以前扛水泥扛的,都卸了。”

刘南生坐在门口没动:“你刚才先看人脚干啥?”

“习惯了。”赵凯在镜子里正了正肩,“看一个人做事利索不利索,先看他鞋跟。鞋跟磨歪的人,站着不说话的时候多,活都在嘴上。”他转过来,裤腿在皮鞋面上堆了一截,“刘总,你说这裤脚,是不是还得往回收两指?”

刘南生站起来走过去。他没看裤脚,先伸手在赵凯腰侧捏了一把,捏到一把骨头:“你瘦了。这裤子是你俩月前量的时候订的,现在腰都松了。”

“忙的。”赵凯把那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。

刘南生蹲下去,把他的裤脚折了一道进来,又拍了拍他的小腿肚:“别改了,皮鞋里垫个半垫,正好遮住。腰上你自己找裁缝,往里掐半寸。”

赵凯低头,看着刘南生蹲在地上给他折裤脚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赵凯的手机在台子上震起来,蓝屏,嗡嗡地转着圈。他接起来,语气先还是硬的:“标书那边让老徐先别动,价格表我晚上回去再核一遍。”说着说着,那声音就软下来了,“试完了。裤子太肥,裁缝正改呢。榴莲,记着呢,买一整个。”

挂了电话,他冲刘南生笑:“她想吃榴莲。”

“那就买。”刘南生站直,拍掉手心沾的灰,“影楼那边我约好了,周日下午你带她去试最后一遍婚纱。单我买了。”

赵凯的手停在腰带上:“单你买了?”

“你只管当新郎官。”刘南生转回门口那张椅子边,顿了顿,“标书呢,你不用操心。晚上你把价核完,字我签。明天下午我让老徐送过去。”

赵凯看着他:“每次不都是我自己交吗?”

“你明天下午有比交标书更要紧的事。”刘南生坐下,把后辈仰靠在椅背上,“你明天下午去接你丈母娘。”

赵凯张了张嘴,半天没合上。他低下头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,系皮带的手停了停:“刘总,你说我这辈子,是不是净给你添事儿了?”

“添事儿的是我。”刘南生说。

赵凯没接话。他用那件旧T恤把西装裤换下来,叠得板板正正递给裁缝。他换回自己那身衣服,牛仔裤洗得发白,T恤领口松了,皱巴巴地贴着脖子,倒像脱了一层壳。同一个身板,穿着西装的赵凯和穿着旧T恤的赵凯,完全是两个人——一个是被他拉上战场的兄弟,一个是明天要去牵别人手的男人。

刘南生别过目光,看巷子口那盏街灯亮了。

出了裁缝铺,三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着雨后水泥的潮气和一点土腥味。街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晕压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。往前走了二十步,是那家做喜帖的文印铺。朱老板把烫金样张递出柜台,红纸金字,边角画着双喜。

赵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回,又递给刘南生:“这字,能行?”

刘南生接过来,拇指在“囍”字的烫金上压了一下。金粉硌着指腹,有一点颗粒感。“行。字正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女方那头,帖够数了吗?”

“够了。丈母娘说那边就八桌,都是实在亲戚。”赵凯收好帖子,忽然说,“翠竹路那家酒店,我订了。老太太腿脚不好,不能住楼梯房,我订的二层,电梯上去。窗帘要厚的,她怕光。”他说完自己愣了,像是这才反应过来,这些话他根本不需要报给谁听。

“你跟我说过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记得。”

赵凯看着他的背影,没跟上,在原地站了两秒。风把他的旧T恤吹得鼓起来,他在自己脑袋上抓了一把,才快步跟上去。

两人在路口那家小食摊坐下。顶棚是蓝白条纹的塑料布,风一过,哗啦啦响。赵凯点了两碗牛腩粉,一碗银耳糖水。牛腩炖得烂,汤面上浮着油花,热气扑到脸上,手心先热了。赵凯把手机立在桌角,埋着头吃粉,嗦了两口,忽然说:“周日我妈到东站。下午两点那趟,你帮我去接一下行不行?”

“我去接。”刘南生说。

赵凯筷子顿住:“你开车?”

“我开车。接你妈,不丢人。”刘南生喝了口糖水,甜味在舌尖上滚了一圈,“你妈认生,到了之后让她先住我隔壁那个屋,等你们新房子那边晾一晾味儿再搬。”

赵凯看着碗里的粉,半天才动了一下,夹起一筷牛腩塞进嘴里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:“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,她那个人……一坐车就晕,你车里备两个塑料袋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赵凯又低头,嗦粉的声音比刚才大。他放下筷子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:“刘总,你说我这人,图什么呢?”

“图个家。”刘南生把糖水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上,脆响,“你图了这么多年,明天就到了。”

赵凯没接话了。

路灯从顶棚漏进来,把赵凯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他五官挤在一起,像忍着一个很大的表情,过了一瞬,又全松开了,笑了笑:“行。到明天了。”

他话音没落,一辆旧自行车拐到摊边,车铃“叮”了一声。一个女人跨下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薄外套,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。她从车筐里拎出一个隔热桶,搁在赵凯面前:“冬瓜老火汤。你嗓子都哑了。”她偏过头,也不怯,看着刘南生,“刘总,赵凯说您也在。我随手多煲了一罐,您喝一碗。”

她说“您”的时候,声音很平,没有巴结,也没有紧张,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。

刘南生接过她递来的碗,手心贴上隔热桶外壁,是叫人心里一暖、让人握一会儿的那种温热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冬瓜炖得几乎化了,汤面浮着一点枸杞。

她没坐下。站在摊边,手搭在车把上,等赵凯喝完了好收桶。她像是在给赵凯留一个不逼他的位置。

“阿云,”赵凯说,“刘总说,明天晴天。”

她看了赵凯一眼,没追问,只笑了笑:“那就晴天。”

她骑车走了。车铃在风里又响了一下,叮的一声,清脆得像滴进夜里的水。

刘南生把碗放下,指尖留下一点汤的滑腻:“这人,我看行。”

赵凯嘿嘿一笑,笑到一半,又收了:“我配不上她不是她不好,是我不够好。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腕上那道淡淡的疤,是早年在工地铁丝上划的,“我跟她说,等我攒够了钱,风风光光娶你。钱没攒够,人家先等不住了。”
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安静地坐着,觉得那碗糖水从喉口一路暖到胃里,又涨到嗓子眼,让他说不出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明天给她说的那句话,你想好了没有?”

赵凯愣了一下:“……还没。”

“那你想好了再睡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把几张零钱压在碗底下。

赵凯喊他:“刘总,你那个直觉——”

刘南生站住,没回头。

“你说准了这么多事。我就信一件事——”赵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,被风拽长了,有点抖,“你说明天晴天。你说晴天,我就晴天。”

刘南生没答,走了。

婚礼前夜十一点半,刘南生的手机在桌上震起来。

他接起来,赵凯的声音哑着:“明天车队五点从你家楼下走。刘总,你他妈别迟到。”他字咬着牙,“主位,我给你留了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不来,我这婚结不成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。

挂了,他把手机搁在桌上,手心有点潮。办公室窗外是深圳的夜,远处工地探照灯那束冷白的光,正扫过一片未完工的楼顶。三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桌角那页传真纸翻了个边。

门被敲响两下。许国栋进来,手里夹着一页传真。他没说话,把纸放在桌面上,指节压着纸角,没抬手。

刘南生看过去。纸上第一行是“新加坡”三个字,下面那串数字,一眼扫过去就让他停了。那数字比他抽屉里压着的那页大了好几倍。资金路径写着“经香港中转”,用途栏空着,只在边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字。

福田。

刘南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传真纸的边角,把纸角揉出一个印子:“恒达的?”

“是。”许国栋说,“规模跟前几次,不在一个量级。”

“用途?”

“没查到。但这一点方向,他们自己留了。”许国栋点了一下那两个字,“福田。刘总,这不是买一块地的数目。”

刘南生把传真纸对折,又打开,再对折。他拉开抽屉,把那页纸压进去,和旧的并排。他的手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,才把抽屉合上。

“赵凯明天结婚。”他说。

许国栋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“这事,等他喝完那杯喜酒再说。”刘南生说。

许国栋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
办公室里静下来,只剩吊扇吱呀转着。刘南生站在桌前,指尖还压着抽屉的边缘。他想起赵凯那句“你说晴天就晴天”。

他拉开抽屉,又看了一眼那页纸。福田。

他没有想好明天要用什么表情出现在赵凯的婚礼上。但他知道,后天一早,他得去福田看一眼。

探照灯的光从窗外移过,扫过楼顶,又落回工地。刘南生把抽屉合上,指尖用力。

大婚以后,他去看看那块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