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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53章 · 钢筋会说话

报纸摊开的那一折,正好压在豆腐块大的标题上。赵凯手指点着那行字,指甲盖泛白。

“南生地产赔本吃下保障房代建——”他念了半句,停住,后半句像嚼到砂子,“……业内人士质疑,亏本拿项目,必有别的门路。”

刘南生把报纸拉过来,凑近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外头的阳光刚爬上对面五金店的卷帘门,光从地缝里挤进来,照得桌上那盒红双喜锡纸亮了一角。

“写稿的记者叫什么?”赵凯皮鞋跟点着地砖,“我去请他喝茶。”

“请他一次,他能写十回。”刘南生说,“稿子越撤,他越想挖。”

“那也不能干坐着——”赵凯弯下腰,双手撑着桌沿,“外面已经传开了,说咱们从政府那儿拿了见不得光的价。这话传到工地上,农民工都能戳咱们脊梁骨。”
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拿起圆珠笔,在账页空白处画了个方框,框里写了四个字:公开账目。顿了顿,又在旁边添上:市民开放日。

赵凯看着那两行字,眉头攒起来:“……保障房的账,全部?”

“全部。不单是账。”刘南生把笔帽一扣,“钢筋、水泥、标号、厂家、进场记录,全部摆出来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赵凯直起身,“账本一摊,隔壁项目就要被人拿放大镜照。咱们其他项目的利润——合法的,没错,可有人就爱拿显微镜看。照完保障房,顺藤摸瓜照到龙岗去。”

这句话戳在实处。刘南生沉默了两秒。账本这种东西,往外掏一张纸,就等于把底裤掀开一条缝。而那条缝后面,站着的可能不止是同行。

“标号做不了假。”刘南生把报纸重新展平,折痕朝着自己,“周明远最擅长的,是让外人觉得咱们做假。那我干脆把‘真不真’这件事,交给全市人去认。”

他把报纸推开,站了起来:“我去见王处长。就说——账目公开在工地门口,开放日请政府来把关。”

赵凯站在原地看了他三秒,喉结动了动,到底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皮鞋跟敲得比来时更响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,半侧过身:“那稿子,要不要查谁放的风?”

“查。”

赵凯点了点头,拉门出去了。门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把桌上那页账纸的角吹得掀了一下。刘南生按住了它,拇指压在“公开账目”四个字上。

下午王处长的电话来得比预想快。没寒暄,只一句:“账目公开,可以。开放日放在工地,政府出两个人监督。你定日子,报给我。”

刘南生说好。放下电话,办公室门边站着苏小暖,怀里抱着一沓进厂单据,目光里有东西沉甸甸的。

“我算了一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材料、人工、税费、机械全摊进去,代建利润不到三个点。利息还不算在内。刘总——你真的要全盘公开?”

“嗯。”刘南生把台历翻到后面,圈了个日子,“不公开,这道坎过不去。”

苏小暖低头,把那沓单据在胳膊弯里理齐,又抬起脸:“那我按进场日期重新排一遍,开架之前,每一张都核。”

“核。还要让别人也核。”刘南生把台历合上,“排好复印三套。一套留在现场,一套送审计,一套锁保险柜——谁要看,都给他看。”

苏小暖点头,转身走了。她的脚步很轻,旧木地板只发出很细的吱呀声。

开放日那天,天阴着,没有太阳。工地的彩旗被风扯得哗啦响,临时搭的展板沿围墙排开,账目表格打印成大字,一行行像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那样新。

大门外头围了不少人。有拎着菜篮子的附近居民,有脖子上挂着相机、胸前别着记者证的,还有几个穿皮鞋的,站在人群外圈,交抱着手臂,像看戏。

苏小暖坐在展板后面的长条桌边,桌上一列文件夹,按材料、人工、机械、税费分好类。风掀起文件夹的封面,又落下,啪嗒啪嗒地响。

刘南生没戴安全帽,穿着和工地工人一样的旧蓝布工装。他在最当头的展板前站定,人群安静下来。

“账,都在这上面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风里的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从第一张砖票到最后一笔电费,从钢筋进厂到水泥入仓,政府审计在这儿盯了半个月。今天,谁有疑问,当面提;谁想查原件,那边桌上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人群里没人动。

“我只说一句——账可以做平,料做不了假。”

风正好灌过来,把他衣摆掀了一下。人群松动了,几个人朝长条桌走去。苏小暖起身,把一个文件夹翻开,纸页摊开,她指着某一行,声音低,但很笃定:“这是深圳建材公司的送货单,螺纹钢,HRB335,直径18。进厂日期在右上角……”

忽然人群外圈一个穿白衬衫、夹着皮包的男人挤进前排。他看了看账目,又看了看刘南生,笑了笑:“刘总,账本写得这么干净,我反而一个字都不敢信。发票是真的,也许——成本摊到别的项目去了呢?”

他这话说得客气,声音却大,特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赵凯在人群边上,脚步动了动,被刘南生的眼角余光定住。

刘南生转身,走回长条桌,从苏小暖手边最底下抽出一个硬壳文件夹。他翻开,走到白衬衫面前,手指点在一页末尾的红章上。

“审计事务所的报告,今天上午新鲜出炉。”他说,“四个人,在工地上盘了十五天。材料单价、进场数量、验收记录,逐项对过施工日志。原件在这儿。”

他把文件夹递过去,拇指在红章上按了一下:“你可以拍照,可以抄录,可以拿回去复核。这是审计的电话。”

白衬衫没有伸手接。他盯着那枚红印看了几秒,笑容僵在脸上,最后还是抬起手,接了过去翻了两页。抬起头时,他的声音已经小了:“刘总做事……实在。”

他退回了人群。围观的人有好几个笑了几声,笑里带点松散的意思。刘南生没追着打,转身朝料场走,边走边说:“钢筋在那边,愿意看的跟我来。”

料场边上堆着成捆的螺纹钢,表面浮着一层暗红的铁锈,带着刚从轧钢机里出来不久的余味——那股气味混合着柴油和黄土,在阴凉的天气里格外冲。

刘南生从钢筋堆里抽出一根,末端到手掌,掂了两下。他把它递到最前面一个年轻记者面前:“你试试分量。”

记者愣了下,接过来,双手一沉,掂了两下又传回给旁边的人。钢筋在一双双手里传过去,有人摸了摸表面的肋纹,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,锈末簌簌掉下。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接了,凑近看了半天,问:“这标号,哪个厂的?”

“韶钢,HRB335,十八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进货价在展板上。你们可以拿去检测站,钱我出。”

老人把那根钢筋横在掌心里,掂了掂,递回去,忽然冒了一句:“福建人,老实。”

这不知算夸还是算方言,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,气氛松下来。有人在提问——保障房什么时候封顶,户型多大,卖多少钱。刘南生一一答了。

风把展板上的纸页吹起一角,苏小暖走过去,拿一块铁镇纸压住。她的手在纸边按了一下,指尖蹭过一行行数字,像清点过无数遍那样放心。

第二天,报纸的头条换了。副刊头条上写着:“钢筋水泥摊在阳光下——深圳首个全公开账目保障房工地开放”。第三天,政府那边传出话来,说二期试点的名单,南生又排在前面。

那个电话是王处长打的,说的就是这么一句,语气淡淡的,却像实打实往账上落了款。

刘南生挂电话的时候,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,风一过,影子在地板上晃成一片。他站了会儿,觉得嘴唇干,倒了杯凉白开,正要喝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
赵凯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新衬衫,胸口扣子没系,手里攥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帖子,晃了晃。

“下个月二十三,我结婚。”他把请柬放在刘南生桌上,咧嘴笑,“你指路,我走——这回你给指个吉利日子就行,礼金看良心。”

刘南生接过来。大红牡丹纹的封面,烫金喜字,握在手里硬挺挺的,有股新油墨的气味。他翻开,新郎名字是赵凯,新娘的名字他没见过,笔画清秀。

“嫂子在哪儿认识的?”

“一个客户介绍的。小学老师。”赵凯抽了把椅子坐下,难得老实了一回,“你到时候得来。你不来,我这个婚结得心里没底。”

“我要是让你别结呢?”刘南生说。

赵凯一愣,然后大笑,拍着桌子:“那我就不知道干啥了。你也得结婚啊,刘总,你总不能跟账本过一辈子。”他笑着笑着,声音收了一点,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,像在看自己那条被磨得发亮的新裤子,又像在看别的地方,“你本事大,看得比我们都远——可你得有个人陪你走,不然你这辈子光顾着替别人想,自己亏了都不知道。”

刘南生的手在请柬边缘停了一下。他没接话,把请柬放下,拉开抽屉准备放进去。抽屉里压着一页传真纸,边角卷着,纸上第一行是“新加坡”三个字,下面的数字和银行名称,他前前后后看了不下十遍。

赵凯的目光无意中掠过那页纸,没多问,只是把椅子往后一推,站起身:“那我说定了,下个月二十三。新娘子那边还催我去试西装,回头聊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扔了一句:“刘总,你那个直觉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在斟酌怎么下这个字,“我这辈子最信的两件事:你指的路,我没走过回头;你要是也能信我一回,那天早点到,我留个主位给你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办公室静下来,头顶老旧吊扇裹着三月的潮气转着。刘南生把请柬放在桌上,又拉开抽屉,那页传真纸还在那儿,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。他拿指腹压平“新加坡”三个字下面的那串数字,摩挲了两下。

下个月二十三之前,他得把这件事查清。不然赵凯婚礼那天,他端杯子的手是稳的,心里那地方,稳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