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在后半夜停了。会议室窗台上还留着水渍,窗帘拉了一半,早春的太阳压得低,从东窗斜进来一条窄光,正好横在长桌上,把袁总面前那张白纸照得发亮。陈总又点了一根烟,玻璃烟灰缸里泡着半缸水,三截烟蒂漂在上面。烟雾贴着灯柱往上绕,空气里混着隔夜茶底的酸味。
刘南生推门进来,领带系得很紧,眼下两道青黑,像三天没睡踏实。他把公文包放在桌角,从里面掏出牛皮纸袋,搁在桌子正中。纸袋口揉出一道道折痕,边角起了毛,他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,才坐下。那三天里他拿它进出多少回,只有他自己数得清。
他解开袋口的封绳,没急着抽东西,先把桌边的人都看了一遍。温总面前的茶凉了,叶梗浮在水面,他摸了不知道多少回杯壁,最后缩回手。袁总的白纸上画着几个格子,涂掉三个,又添了两个新的。陈总捏着烟,没看他。只有墙边苏小暖的笔尖在动,会议记录本已经翻过半页。
“三天前的账,我算完了。”刘南生翻开深蓝色笔记本第一页,“念给大家听。”
圆珠笔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保障房代建,七百套,三年周期。代建费加管理费,总收入,一千二百万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像在念一份判决书,“垫资七千四百万,民间拆借,年息一分二,三年利息,两千六百万。加管理、税费、维保——”
他抬起眼:“净亏,六百万。”
温总眉头拧成一个结。他伸手去端茶,碰到凉的,又放下:“你自己算出来是亏的,那还开这个会?”
“亏的是利润表。”刘南生把笔记本第一页翻过去,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。红头,函件抬头,中间压着一道折痕。他抻平,转了个方向,推到陈总面前。
“冷链物流用地。平湖,五百亩指标,协议出让。三天里我跑了三个处——南生接保障房的消息,先递过去了。政府给的回复:意向函,定向。”
袁总把函件拿起来,凑近看了两遍,又放回桌上。他用指节在纸上敲了一下,声音很响:“意向函不是红头文件。地一天不挂牌,一天不作数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没否认,“意向函也可能黄。但有一件事不会变——深圳这七百套保障房试点,政府必须交出去。能干这活的,屈着指头数:市属建工,润佳,剩下一家,得是民企,得接得起,得消化得动。建工嫌利润薄,压了三个月;润佳谈的是条件,不是工期。政府要的是一个真接的,不是讲价的。”他停了停,“整个深圳坐在这位子上的,就剩南生。”
通风口的风声在头顶嗡嗡绕。阳光横在桌上,挪得极慢。函件上“定向”两个字被描过一遍,笔痕比旁边的字都重。
“冷链物流五百亩,哪怕按现在的工业地价走,议价空间足够把这条亏损吃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账是活的。亏在东头,赚在西头。”
袁总没有接话。他把函件又拿起来,翻到背面看了一眼,空的,放下来。他低头看自己那张画了格子的白纸,标了甲乙丙的三种算法,全被他涂黑了。因为他算的每一笔,都只算了利润表。“亏的是利润表”这句话像根刺,扎在他算账的根上,拔不出来。
“就算冷链物流定了,”袁总说,“那是明年的账。今年资金流的缺口,你拿什么填?年化十五,你填得起?”
“今年的仗,不在资金流。”刘南生翻开笔记本第三页。那里夹着一张纸,手写,字很密,红笔在几处画了圈。他把纸抽出来,平放在桌上。
“咏衡。”
袁总的笔尖悬住。陈总把烟从嘴边拿开,凑近半寸。
“咏衡名下三个工业园、一个配件厂、临港地四百亩、一个停产的电子厂。”刘南生的手指顺着纸上的字往下移,落在一处红圈上,“负债表下头还有一行小字——两万一千名职工,安置。”
陈总的眼睑动了动。这四个字的分量,在座只有他尝过。
“咏衡的玩法,跟当年周明远剥南生的壳,一个路数。”刘南生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落地都清楚,“先把盘子买下来,再把能变现的资产一块块拆走,最后让壳自己死在债务里。两万一千人的安置,他们不会碰,留给政府兜底。账面上干干净净,肉吃干抹净,骨头留给别人。”
他把圆珠笔拿起来,在桌上点了两下:“可临港地要是让他们攥住,龙岗新城就是一座孤岛。东边他们的工业园,西边临港仓,两头一封,物流、通关、集散,全得从他们门前过。”他顿住,“到那天,龙岗二期建起来,也卖不动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只剩通风口的嗡鸣。袁总的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十字,又重重涂掉。温总的喉结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没说。
“所以保障房不是做善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六百万买的是——政府在咏衡和南生之间,让谁进场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袁总以为他要翻篇。刘南生把圆珠笔帽拧开,拧上,咔哒一声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。
“咏衡摸的是资产。我们接的是政府肯信的那个人。”他说,“咏衡这场仗,最硬的子弹不是银行授信——是政府让谁进这个门。”
阳光从他手背上移过去,又一寸。他说完这句话,才松开一直攥着的圆珠笔。右手在桌子底下,指尖碰到口袋里那折烟盒纸,停了一瞬,收回来。
陈总把烟按进烟缸。烟蒂沉到水底,嗞了一声。他抬头,看了刘南生很久,久到烟灰缸里的水都静了。
“你三天前问我,当年投三期,看中的是什么。”陈总说,“那时候你在龙岗泡了一个月,就为了把渗水率从三个点压到一个点。盘一开盘就售罄,你多花的那笔钱,哪个买房人看得见?人家都说你傻。”
他顿了一下:“我今天倒觉得,傻的不是你。是旁边等着看你摔跤的人,压根不知道口碑是要拿真金去喂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,是袁总的,放到会议纪要的空白页上,推给刘南生:“你本子上那行字——信比钱值钱。我当它是你的承诺。保障房,我投赞成票。但有条件。”
刘南生没问什么条件。
“你亲自盯,写进纪要。”陈总说,“亏的每一分,从你个人分红里补。白纸黑字。”
温总张了张嘴,陈总抬了一下手,他就没再说。袁总把那张画满格子的白纸折起来,放进西装内袋——那个算法,他不要了。
刘南生拿起笔。没有犹豫,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画写完,纸背凸起一道痕。他签上名,合上笔帽,推回去。
“写好了。”
陈总看了一眼那行字,目光停在签名最后一横上。那一横收得很长,像一道地平线。窗外一辆车驶过,声音拖过去,散了。
苏小暖从墙边站起来,端着一杯温水,绕过桌子放在刘南生手边。她什么也没说,把凉透的旧茶杯收进托盘。水是温的,正好入口。刘南生端起来喝了一口,看见她已经坐回去,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,笔尖正往纸上落。
温总起身往外走,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刘总,六百万,我记下了。你要真赢了,这六百万,我当学费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袁总跟在后面,经过刘南生身边,声音很低:“冷链预审材料,我明天去跑。地拿不下来,我不回来。”
走廊里脚步声远了。阳光爬过桌沿,往墙根去。苏小暖收拾完本子,走到刘南生身边,把一支新圆珠笔放在他手里。他那支被拧了太多次,笔帽裂了道缝。
“赵凯在外面,”她说,“等了一个多小时了。”
刘南生放下旧笔,握着新的,指腹蹭了蹭笔帽的光面。他站起来,把牛皮纸袋底朝上倒过来,最底下滑出一叠东西——一叠印好的册子,绿色封面,烫着四个字:南生·安居。
走廊长椅上,赵凯一条腿翘着,《销售心理学》扣在膝盖上,皮鞋尖沾着雨后的泥点。看见刘南生出来,他把书一合,站起来:“谈成了?”
“谈成了。”刘南生把那叠册子递过去。
赵凯接过来翻了一下,愣住了。册子是空的。封面封底都在,中间一页纸没印。他抬头:“王处长那边还没批呢。现在就印,太早了吧?”
“就是要赶在批复前做出来。”刘南生往外走,春日的风裹着潮气灌进走廊,把他手里的空册子封面掀得哗啦响,“保障房还没动工,牌子要先挂出去。这六百万里,有三百万是替南生这个牌子花的。”
赵凯把册子合拢,翻到封底,停住了。
封底的下角印着一行小字,字不大,得凑近才看得清:
“南生·安居承诺:质量不合格,全款退房并赔付。”
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行字——油墨没干透,是出发前才补上去的。赵凯把这行字在脑子里翻了两个来回。全款退房。赔付。全国没有第二家楼盘敢在动工之前,把这句话印在册子上。
他捏着册子站在原地,风把剩下的封面掀得哗啦响。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,他伸手挡了一下:“刘总,这句印上去——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全深圳的售楼处都得失眠了。”
电梯门合上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刘南生低头,从口袋里掏出那折烟盒纸,拇指在“活下去”三个字上按住,停了几秒,又放回口袋。
“那册子,什么时候发?”赵凯问。
“等一个时机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政府先开口。”
叮。电梯到一楼,门打开,大堂的光比走廊亮许多。赵凯正要跨出去,西装内袋里的手机响了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脚步顿住,递给刘南生:“王处长办公室。”
刘南生接过手机,放在耳边。他“嗯”了两次,第三次说“好,后天下午”,然后挂断,把手机还给赵凯。
“怎么说?”赵凯问。
“没提批复。”刘南生的声音很平,“他说,册子他看到了。让我后天过去,带上细化方案。”
赵凯眉梢一挑:“他看到册子了?我们还没发呢。”
“所以我说,等政府先开口。”刘南生把那叠空册子从左手递到右手,“他主动提册子,比批文管用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说——先别急着发。”
赵凯一愣。这句话像一句禁令,又像一句预告。他看着刘南生把那叠册子夹在腋下,大步穿过大堂,推开玻璃门走出去。春日的阳光扑进来,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影。
赵凯在原地站了两秒,低头,看着封底那行没干透的墨迹。他把《销售心理学》塞进包里,皮鞋跟敲着地面,往外走,自言自语,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:
“王处长,你这是帮我们挑日子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