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土从推土机的履带缝里卷起来,一层黄,扑在裤腿上。刘南生蹲在龙岗这片刚整平的地块边上,手指捻起一把土搓了搓——土是干的、碎的,从指缝漏下去。远处推土机的轰鸣隔着空地传过来,闷闷的,像贴在地皮上滚。
喇叭声从土路那头传来。一辆银灰色雅阁停在三米外,赵凯下了车,皮鞋先落地,鞋面立刻蹭上一层细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从后座拎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刘总,联诚置业。昨天又打了两天电话,铁了心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先放着。”
话没落,土路另一头又开过来一辆墨绿色日系越野车,停在十米开外,车门推开,下来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,皮鞋锃亮,站在车边没往前走。
“刘总,你这动静不小。”那人隔着十米喊话,像是喊着玩,“开春就动工,龙岗头一铲土,全深圳都看得见。”
是星河的孙总。刘南生没往回走,站在原地应了句:“孙总,早一天动工,利息早一天止。你怎么也往龙岗跑了?”
“来转转。”孙总笑,手插在裤袋里,“听说这边地价要动,我看看热闹。”
他说完顿了顿,往地上看了一眼,又补了一句:“刘总,你听我一句。这块地你揣兜里,放两年,光地价就翻一倍。你现在把钢筋水泥埋下去,几千万盘在工地上,一年半载出不来。你要真缺钱,地转给我,按现在市价,让你还有得赚。”
风把土卷过来,扑在两人中间。刘南生站在原地没动。他手里还攥着刚才那把土,没拍掉。
“孙总,地我攥着,楼我要盖。”他停了一秒,“你要真有闲钱,建议也盖楼。地价翻倍的账好算,可大家都这么算的时候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,松开手,土粒从指缝落回地上。“你当我没说。”
孙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挂上:“行,那我等你卖的那天。”车门砰地关上,越野车掉头,碾起一溜黄烟,走远了。
赵凯在车边站着,等烟散了才开口:“他在龙岗边上拿了四百亩,地价是咱们一半,放那儿,就等涨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,朝雅阁走过去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副驾上那个牛皮纸袋敞着口,露出里面一沓表格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扫了两眼,又放回去。
“7200一口价,三期剩下那两百套,全拿,款一次付清。”赵凯发动车子,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走,“刘总,我知道你膈应联诚这种人。可这个价,比咱们自己定盘高了四百。两百套,多出来的数是八百万。龙岗这边正要钱——”
“他们挂多少往外卖?”
“8500往上。现在周边新盘没货,挂9000也有人问。”
刘南生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那片空地。太阳照在浮土上,泛着白花花的亮。
“联诚是中介,房不是他们盖的,合同是跟南生签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赚了差价走人,后面出任何事,业主砸的是南生的牌子。咱们一期二期攒下来的口碑——赵凯,就值这八百万?”
赵凯没吭声。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点上,烟灰没弹,落在鞋面上,他也没低头看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烟往窗外一磕,说:“成,回绝他们。以后他们再来电话,我来接。”
刘南生看了他一眼:“龙岗这盘棋,后面还有得走。牌子要是塌在三期上,后面什么都没了。”赵凯把车挂上挡,雅阁碾着土路往回走,车后卷起一阵黄尘。
车过布吉关,排了几分钟队。赵凯把车窗摇下来递了证件,穿着制服的检查员往车里扫了一趟,摆手放行。窗外的风灌进来,瞬间全是城里那股混着尾气和人声的热闹味道——刘南生的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座机号。他接起来,对方声音不高,带一点粤味普通话:“刘总?市住宅局,王长斌。打扰了。中午有没有空,吃个便饭?”
刘南生握着手机,视线落在车窗外——路边的木棉开得正红,一树一树的,没有叶子。
“有。您说地方。”
“振华路那边,客家炖品。我请你,尝尝他家的筒骨汤。”
挂了电话。赵凯问:“谁?”
“市住宅局。”刘南生说,“中午你找个地方吃饭,等我电话。”
店不大,白瓷砖墙面,塑料桌布上压着玻璃。一掀门帘,蒸汽和炖汤的香气先扑出来。王处长坐在靠里的位子,灰夹克搭在椅背上,面前放着两盅汤,盅盖还没掀。他五十岁上下,头发白了一半,指甲剪得很短。一双一次性筷子在他手里,他拿筷子的尾端在桌沿刮了两下,把毛刺刮掉,递给刘南生。
“深圳这个天,一开春就返潮。”王处长掀开盅盖,热气涌上来,“你们跑工地的,受得了?”
“习惯了。”刘南生接过筷子,没有先动,“王处,您找我有事?”
王处长舀了一口汤,慢慢咽下去,才说:“你们三期那个价,我听了。比周边低了快两成,市里有人议论,说你们砸行情。”他抬眼,“你怎么想的?”
“卖房跟卖菜一样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称压两秤,名声就没了。砸一回,后头十回都补不回来。”
王处长放下勺子,笑了一下:“行。我在住宅局干了十七年,近三年交房记录、投诉率,我全查了一遍。深圳能按你说的这话办事的开发商,不超过五家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市里刚定了个盘子,经济适用房试点,头一批七百套,在龙岗北边。地划拨,产权归市里,建由开发商建。利润是死的,工期是死的——质量要是出问题,这块市场往后永远没你事。”
蒸汽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。刘南生没有立刻接话,他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汤——烫的,顺着喉咙下去,有点辣嗓子。
“王处,”他放下勺子,“结算按什么标准?”
“定额,具体要谈。我今天就是先探你的底。”王处长把盅盖重新盖上,声音放低了半度,“但我跟你说实话,这七百套,算下来利润就是个意思。你那些对手不会来争这个活。你接不接,市里都不勉强。”
刘南生坐了一会儿,问:“下午我能去看看那块地吗?”
王处长眉毛抬了一下:“地还没整,就是块荒地。你真要看?”
“看了才好给您回话。”
王处长想了想:“行。我让小肖带你过去。”他起身拿灰夹克,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没回头:“刘总,这活赚钱赚不了。但你要是能把你们三期的把式亮出来——你自己想。”门帘落下,把他后半句话截断了。
下午三点,龙岗北。刘南生站在一条土埂上,眼前是片荒草地,草还枯着,边角有块菜地,一个老农正弯着腰浇水,水管里的水浇在菜叶上,溅起泥腥气。
陪他来的小肖站在田埂下头,手里夹着个文件夹:“刘总,这圈都是。市里的意思是,先用这块做试点,后面那几块——”他指了指更远处,那里隐约看得见一队塔吊的剪影。
那是龙岗新城的工地。隔着一条水渠,两片地遥遥相对。刘南生蹲下来,从荒地里抓了一把土。土是凉的,潮的,跟早上那块平整地里的干土不一样。
他没说话,站起来,把手里的土攥着,一直没松开,直到上了返程的车,才把手掌摊开在膝盖上,看着土屑一粒粒落下去。
晚上六点四十,公司楼下。天已经擦黑,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。苏小暖站在会议室门口,手里攥着几张纸,看见他,快步迎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陈总来了,温总也来了,袁总也到了。”
她把纸递过来——是龙岗新城三季度的资金计划表。刘南生接过,没看,折起来放进口袋。
“谁叫他们来的?”
苏小暖摇头,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他们带着账本来的。”
刘南生站在会议室外,隔着门听见里面有椅子拉动的声响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内袋,烟盒纸的边角硬硬的,贴着心口。他按了按,推门进去。
烟雾扑面。陈总坐在长桌那头,指间夹着一根烟,手指被熏得发黄。温总在左边,领带松着,手机横在桌上。袁总坐在角落,指间转着一支笔,一直没抬头。
陈总先开的口:“刘总,下午去看龙岗北边那块地了?”
刘南生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:“消息挺快。”
“保障房试点,七百套。”温总接上,语气很平,“我托人问了,一套利润撑死两千,三年周期,还得垫资。龙岗新城下半年的二期土地款你比我清楚。这个工程一接,钱从哪来?”
刘南生没答。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翻开,推到长桌中间。
台灯照在纸页上。那页只写了一行字,圆珠笔压得很重,字不大:
“龙岗北·七百套=深圳的信。信比钱值钱。”
陈总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烟灰掉在桌上,他没弹。温总把手机拿起来,又放下:“刘总,这行字写得再漂亮,也变不成现金流。”
角落里的袁总把笔停在指尖,开口了,声音不大:“刘总,我们年化回报要求是百分之十五。这个项目,你算过吗?”
刘南生没答。他把长桌中间的笔记本拉回面前,翻过那页字,落笔在下一页空白处,笔尖擦纸,沙沙响。
“一套赚两千。七百套,一百四十万。”他画完一个方框,“按各位的口径,这数不够看。”
温总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可王处长手里,是另一本账。”刘南生抬头,“深圳近三年的楼盘,交房记录、投诉率,他全拉出来比过。有资格谈的,不超过五家。”
袁总看了那页纸一眼,笔不转了。
“五家里头,我是唯一一个下午就去看地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试点地块在龙岗北,跟新城二期隔一条水渠。路、水、电,市里修到试点门口。二期门口那半截路,顺手就通。”
“七百套是门。”他把笔尖戳在纸上,“门里是试点,门外是后面的地。”
陈总盯着那页纸,指间的烟灰又长了一截。
“三天后的账,我念全本。”刘南生说,“今天先亮这三行。”他把目光收回来,没有看袁总,先看陈总。陈总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又点了一根烟,嘴巴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给我三天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我把账算到你们满意。算不到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这页翻过去,我跟王处长回话,南生不接。”
温总还要开口,陈总伸手挡了一下:“三天。第四天早上,还在这儿开。到时候不光这一件事,龙岗新城的资金方案,一并过。”
刘南生点头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陈总,当年你投三期的时候,看中的是什么——你还记得吗?”
他推开门走出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锁舌咔哒一声。陈总盯着那扇门,指间的烟烧了整截,灰没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