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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50章 · 付费客户

灰尘的味道飘在办公室里。三月的风从窗缝挤进来,干燥,微温,夹着楼下新铺柏油路面的沥青气。飞扬网络租在华强北旧写字楼九层,朝西,下午的阳光把工位上散落的线缆捆、外卖盒、压瘪的汽水罐烤得发软。

两台服务器靠墙立着,风扇嗡嗡转。散热孔吹出的热风擦过手臂皮肤,像一条看不见的毯子。进门处堆着两捆没拆的网线,红灰两色,胶带撕了一半。

刘南生坐在靠窗的工位前。桌上没有电脑,只有一部电话、一个深蓝色笔记本、一支圆珠笔和一份刚被人撂下的文件。

文件第一页,烫金信头:咏衡资本。

马跃蹲在墙边拆一捆网线,手里的裁纸刀顺着胶带划过去,头也不抬:“香港那边的电话,下午到人。我说你在办公区这边。”

刘南生翻开笔记本。他翻到空白页,写下六个字:

咏衡资本。撤贷。

笔尖在“撤贷”底下顿住。上周,咏衡银行收走了一笔贷。当时他没多想,现金流排得开。今天看见这份文件,把这两个“咏衡”并在一起,他后背的汗毛立了一瞬。

他拨了个电话到楼下。响了两声,接了。

“林若诗,查一下咏衡资本和咏衡银行的关系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纸页摩擦声,停了十几秒。“他们跟冷链那头也有交叉持股。”林若诗的声音慢而稳,“南生,你不是被一条蛇盯上了。”
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听到电话那头有圆珠笔帽拧开又合上的声音,是林若诗的习惯。他挂断电话,把“冷链”两个字补在那六个字下面。

马跃见他脸色不对,也没问,起身去关窗。窗外飘进楼下盒饭摊的吆喝声,油锅滋啦一响——谁家肠粉摊正翻一份煎蛋。刘南生把烟盒纸从裤兜里掏出来,在指间折了一下,又塞回去。

不是巧合。是一整条路径。咏衡系的人去过曼谷,在收购战里交过手,上周又刚抽了他的贷。今天这张烫金信头出现在他的互联网公司桌上——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块地,或者一家公司。他们要把他的盘子整张端走。

下午三点,何志鹏到了。

电梯门开,他不急着走出来,先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走廊——墙皮起泡,灭火器歪斜,墙角有一摊忘了拖的水渍。然后才迈步。灰西装,没打领带,袖口露出一截深色表带。身后跟一个年轻人,黑公文包,进门先看了一圈工位,没说话。

刘南生没有起身去迎。他坐在原位,等何志鹏走到桌前,才伸手:“何生,坐。”

茶水间的铝壶在烧水,壶盖被汽顶着,叮叮响。刘南生倒了两杯,搁一杯在何志鹏面前,自己那杯没端,等它凉。

何志鹏打开公文包,抽出两沓文件。厚的一沓放在桌面上:“财务尽调报告。一亿估值,两千万,百分之二十。”

刘南生碰都没碰那沓厚的。他直接拿过那沓薄的,三页纸。第一页是公司的基本信息,第二页是投资条款清单,第三页,黑色的仿宋字,在白纸上排得清清楚楚。

他对那些股权、清算优先权、反稀释条款扫得很快。这些都是标准件。他停在最后一行。

“对赌协议”四个字下面,只有一句话:自投资款到账之日起二十四个月,平台用户量达到签署日基数的十倍。若未达标,创始股东所持全部股份按原始出资额转让给咏衡资本。

刘南生用指腹在那行字下面滑过,纸张光滑,是刚从复印机里吐出来的温度。他手指停了一下。

“用户量,指的是哪个数?”

“注册用户。”何志鹏说,“按你们后台的统计口径。”
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饮水机前,接了半杯凉水,喝了一口。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凉意一直走进胃里。

他见过三家公司死在这一句话上。

前世。第一家是分销平台,创始人三十岁出头,平头,说话爱拍桌子。对赌签了两年,注册用户翻了十倍,账上全是水。第二年,投资人按条款把他的股份收走。那人拎着一只纸箱走出写字楼,箱子里是一台旧显示器和七年的光碟。

第二家是社区论坛,死得更快。对赌期一年半,用户数到了,钱烧完了,公司没了。注册用户涨到五百万,日活不到三万。投资人拿了公司,当垃圾丢掉。

第三家,游戏点卡公司。死在最后三个月。对赌条款里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到账用户的定义由投资方复核”。复核的时候,水军账号全被剔除。创始人坐在会议室里,二十分钟没说一句话,然后签字。

刘南生把凉水喝完,白瓷缸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何生,我同意。”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两千万,百分之二十。对赌也可以。”

何志鹏抬了一下眉毛。

“但我改一个词。”

刘南生拿起圆珠笔,在“注册用户”四个字上画了一道线,笔尖压下去,划过纸面时发出嘶的一声。然后在上面写了四个字:

付费客户。

何志鹏的眼睛盯着那行字,看了五秒。他身后的年轻人动了一下,被他抬手挡住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注册用户,几毛钱就能灌一个。做活动的马甲、数据库里的僵尸,后台改两个参数就能翻倍。”刘南生把纸转过来,“这个数,赌的不是生意,是做账能力。”

“付费客户不一样。客户掏过真金白银,走对公账,开过发票。退款的剔掉。这个数做不了假,也灌不了水。拿这个赌,赌的才是这件事能不能活。”

何志鹏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
“付费客户的基数太小。你们注册端六十多万,付费端——多少?”

“五千一百二十。”刘南生说,“按上个月的账面数。”

“五千一百二十,”何志鹏重复了一遍,“十倍,五万一千二。两年。”

“嗯。”

何志鹏放下茶杯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他的目光看向窗外,看着远处深南大道上移动的车流,像在估算一段不好丈量的距离。

“刘总,你知道投资人投的不是账本,是赛道。注册用户是市场逻辑,付费客户是生意逻辑。我们投市场。”

“投市场,最后拿回报的还是生意逻辑。”刘南生把圆珠笔放回桌上,“何生,你看看深圳过去一年倒掉的互联网公司。他们都死在同一个地方——注册用户涨得飞快,现金流转不回来。我不想要那种涨法。”

他顿了一下,把最后一句放得很慢:“你们要是投赛道,签不签这个字都一样。你们要是投钥匙——我这个锁,今天换了芯。”
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从墙角滚过来,填满每一寸空气。何志鹏看着那张纸,纸面上那道新写上去的黑字,墨迹还没完全干透,在斜照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湿亮。

“口径你们定。但是季度审计要写进去,每个季度末对账。”何志鹏说,“开过票的、走过对公账的算,退款的和退款之后九十天内再流失的不算。”

“可以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你考虑过没有,”何志鹏微微偏了一下头,“付费客户对赌,如果你们现金流跟不上去,这个数比注册用户难做得多。你们可能死在这上面。”

“做注册用户对赌,死得更快。”刘南生说,“两种死法,我选站着死的那个。”

何志鹏看了他很久。久到那个年轻人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,又退回去。最后何志鹏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刘总,我做了十五年投资,头一回跟一个做地产的老板谈互联网条款,被上了课。”

“不是课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报价。”

何志鹏把文件收进公文包,站起来,伸出手。刘南生握住。那手干燥,骨节分明,握上去的力道不轻不重。

“明天上午,律师带正式文件过来。”何志鹏说,“刘总,二十四个月之后,我再来。”

“何生,二十四个月之后,你要看的是银行的流水,不是抽屉里的纸。”

何志鹏没接这句话。他转身,皮鞋踏过走廊的抛光砖,声音一下一下,在尽头和电梯叮的一声汇在一起,消失了。

电梯下行,指示灯一格格跳,最终停在底楼。马跃从茶水间走出来,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的烟:“他真走了?”

“他不会走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要是真回去商量,刚才就不会专程跑这一趟。”

他站在窗边,楼下,一辆深色轿车从停车场拐出来,上了深南大道。轿车尾部扬起的灰尘在下午的斜光里飘了一下,落进路边绿化的黄葛藤里,很快没有了影子。

四十分钟后,电话到了。何志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比面对面时听起来年轻五岁:“口径按你们的。季度审计写进附件。明天上午十点,律师带正式文件到你们楼下。”

电话挂断。刘南生把手机合上,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。他拿起那沓厚的尽调报告,翻了翻,又合上了。

他翻开深蓝色笔记本,在“付费客户”四个字旁边,补了一行字:

咏衡不想让飞扬赢,但他们愿意付钱让我继续赌。

晚上七点,天彻底暗了。深南大道的路灯一排排亮起来,沿街的烧烤摊支起白色的烟柱,炭火的气味顺着风爬上来。马跃骑着他那辆旧建设摩托,停在楼下,一只脚撑地,烟雾在他面前飘散。

刘南生站在台阶上,风从楼栋之间灌过来,把傍晚最后一点日光吹散。他身上那件外套的领子被风吹得立起来一点。

“刘总,”马跃把烟夹在手指间,没有吸,让烟灰烧成一段白柱,“我有笔账,算了一下午。”

刘南生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
“按签的对赌,两年付费客户翻十倍。飞扬现在的获客成本,一个一块二,三个月回本。按这个增长速度,运营成本要翻八倍,光人力就得从现在的三十几个人涨到七十多个。写字楼得换,服务器得加,市场费得烧。”

马跃敲了一下烟灰。“这些钱加起来,比账上宽裕出来的部分多得多。咏衡的两千万看着不少,按这个烧法,撑死一年多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互联网烧钱的时代要来了。咱们这套‘活着’的打法——不烧钱买量,一个用户一个用户地攒——你觉得,还能扛多久?”

刘南生站在台阶上,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。他看着街对面烧烤摊上冒起的烟柱,在路灯的光里扭曲着往上走。
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摸了一下内袋。烟盒纸的边角还在,硬硬的,贴着心口。

他开口:“马跃,你算的这笔账,漏了一笔。”

马跃等着。

“咏衡那两千万,不是拿过来烧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拿过来续命的。他们不想让我赢,但他们付得起让我继续赌的钱。”

“赌到什么时候?”

刘南生把外套领子翻下来,风停了。

“赌到他们发现,这把锁,他们打不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