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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49章 · 不上市

会议前夜,刘南生坐在南生冷链园区的办公室里,把那份通稿又念了一遍。

空调出风口吹出暖气,烘得纸张边角有点卷。他把纸页按平,用圆珠笔在“三年不上市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笔尖顿了顿,又画一道。

桌上手机震了一下。许国栋的短消息:“东莞那两块地的评估报告送过去了,对方下午签的字。”他看了一眼,没回。

门外走廊里传来皮鞋声,赵凯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两个一次性纸杯,热气往上冒。他把一杯搁在刘南生肘边,自己坐下,仰头灌了一口。

“明早记者那边都通知到了。”赵凯说,抹了抹嘴,“来了十一家,有两家是行业报的,还有一家财经月刊。你猜怎么着?咏衡那边来了个剪彩的活。”

刘南生抬起头。

“咏衡明天上午十点,”赵凯把纸杯放下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“在流花宾馆宴会厅开了个场子,请了商会的、银行的,说是冷链行业整合研讨会。”

“跟咱们撞点了。”

“撞得死死的。”赵凯笑了一下,“他们从广州拉了个副总要来站台,通稿都印好了,就等着在会上宣布和南生冷链达成战略合作意向。”
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把通稿折起来,塞进西装内袋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物流园区的水泥地坪,几辆冷柜车静默地停在灯下,车身上印着蓝底白字的“南生冷链”。远处深南大道的车流声被风送上来,混着空调压缩机的低鸣,在玻璃上嗡嗡地震。

他忽然想到前世。那不是前世,是另一种可能——一家公司被资本看上,包装、讲故事、上市、套现,创始人在镁光灯里被捧上天,然后潮水退去,一地鸡毛。他亲眼见过太多。那些被“上市”两个字吊住命的人,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什么时候把灵魂交出去的。

“赵凯,”他开口,声音被窗玻璃挡住,闷闷的,“你说,有人会在自己的追悼会上剪彩吗?”

赵凯愣了两秒,随即哈哈笑出声:“你这嘴,明天上台也这么说话?”

刘南生转过来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:“不上台。就站门口说。”

早晨八点半,冷链园区的冻库上方飘着一层白霜。

刘南生穿一件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。他站在一楼大会议室的门口,看着工作人员把横幅挂好——“南生冷链·冷链网络建设暨战略发展规划发布会”。字是红色绒布贴的,角落有一处没粘牢,翘起一个小角。

他走过去,踮脚把那角按平。指尖碰到绒布,粗糙的触感,凉丝丝的。

会议室的窗户正对着园区大门。九点钟,第一辆出租车拐进来,下来两个背摄影包的记者。刘南生退回演讲台后面,把一瓶矿泉水拧开,喝了一口,又重新拧上。

小唐从侧门进来,拿着一份名单。他低了低头,压低声音:“老板,咏衡那边的人到场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那个老陈没来。来了个姓方的,咏衡项目部经理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两个,坐最后一排。刚才在外面跟咱们的物料员搭话,问通稿内容,物料员说没有通稿。”

刘南生点了点头。他把水瓶放在演讲台边上,伸手去摸内袋——烟盒纸的边角还硬硬地贴在那里。拇指隔着布按了按,才把手抽出来。

九点四十分,大会议室坐了三十来人。后排的位子空着,咏衡那两个人坐在倒数第二排,穿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翘着二郎腿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
刘南生清了清嗓子,走到讲台正中间。没有主持词。他直接把话筒从架子上拔下来,握在手心,靠近嘴边。

“各位记者朋友,各位同行,感谢大家今天来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响起来,带着一点回音,“今天发布会只有一个内容——”
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台下。最后一排那个转笔的年轻男人刚好把笔停下来。

“南生冷链,三年内不上市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紧接着,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,前排的记者们几乎同时抬起头,笔尖悬在采访本上方。

“刘总,”一个戴眼镜的记者第一个举手,“能解释一下吗?现在冷链行业正热,上市融资扩张是行业主流,南生冷链是全国网络铺得最全的第三方企业,这个时候说不上市——”

“正因为铺得最全,才不能急着上。”刘南生把话筒握紧了些,声音压低,“南生的全国网还没跑扎实。现在上市,是把根基卖给资本。我们要做百年企业,不做一锤子买卖。”

后排那个年轻男人又转起笔来。他旁边的中年男人掏出手机,低头按了几下。

另一个记者站起来:“刘总,据我们了解,此前有多家投资机构接触过南生冷链,包括咏衡资本。您这个三年不上市的宣布,是不是意味着和咏衡的合作已经彻底终止?”
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往后排看。转笔的年轻男人动作停了一下,随即露出笑容,把笔插回胸口口袋,若无其事地靠在椅背上。

刘南生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掠过,收回来,看着提问的记者:“终止不终止,要看合作的定义。如果是把南生当收购标的,包装上市套现——那不是合作,那是买卖。南生不卖。”

他说完,低了低头,看着讲台上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。

“我卖过。”他说,声音忽然轻了,“凉了。不想再卖第二回。”

台下安静了一会儿。有人低头记录,有人交头接耳。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财经记者忽然合上本子,慢慢拍了两下掌。接着是第三下、第四下,掌声稀稀落落却明确地连成一片。

最后一排那个中年男人按灭了手机屏幕,走了出去。

散场后,刘南生在会议室角落里站了十分钟。

赵凯把剩下的两箱矿泉水搬回储藏室,出来时手里捏着一瓶,丢给刘南生:“你刚才没喝那瓶?”

“摆着看的。”

刘南生拧开瓶盖,灌了半瓶。水是凉的,顺着食管滑下去,把嗓子里的干涩冲淡了一些。

手机响了一声。林若诗发来的:“建华那个朋友刚给我打电话。咏衡今天上午,撤回了一笔三个月期流动资金贷款的续作申请。银行那边正在内部确认原因。”

刘南生把手机递给赵凯看。赵凯眯着眼读完,把手机还回去,低声说:“他们放弃了?”

“不是放弃。”刘南生把瓶盖拧紧,“是他们算过账了——仓储抵押被业主联盟那道锁卡死,收购南生又不上市,这笔贷款续上是要拿什么来还?撤了比放着强。”
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上车,去流花宾馆。”

赵凯一怔:“去那儿干什么?”

“他们那边不是有个研讨会吗?”刘南生把西装下摆拉平,“咱去看看,会还开不开得下去。”

流花宾馆宴会厅门口竖着一块立牌——“冷链行业整合研讨会·暨冷链供应链协同发展启动仪式”。

刘南生站在门廊外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。大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人,主位旁边的椅子空着一张。他认得出,那本来该是咏衡那位从广州来的副总的位子。此刻台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,正低着头反复看手里的稿纸,指尖微微发抖似的。

门童走过来,礼貌地挡了一下:“先生,您有邀请函吗?”

“没有,”刘南生说,“路过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赵凯跟上来,两人还没走到台阶底下,身后宴会厅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——刚才在发布会现场那个转笔的年轻男人追出来,脸上还挂着笑,但眼睛是紧的。

“刘总。”他的声音压得低,“我们方总让我带句话。”

刘南生停下来,没有转身。

“方总说,南生冷链今天不给资本面子,将来在行业里,资本也不会给南生面子。这话您记着。”

刘南生终于回过头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腊月的风从流花宾馆门廊灌进来,吹得他西装下摆一掀一掀。他把手插进裤兜,语气平淡:“替我谢谢方总。另外帮我带个话——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低到只有对方听得见:“建华那笔贷款的经办人,今天下午就开始接别的客户的单了。你们方总要是想知道为什么,让他去问问南生冷链的银行流水账户,用的是哪家支行。”

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绷了片刻,终于一点一点收起来,退回了门内。

赵凯站在台阶下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两个人上车。赵凯发动引擎,车驶出宾馆停车场,拐上东风路。后视镜里,流花宾馆的门口立着那块“冷链行业整合研讨会”的立牌,在风里晃了一下,被一辆大巴挡住,看不见了。

刘南生把座椅放倒半格,闭着眼。车里的暖风烘着皮革座椅的气味,混着赵凯外套上残留的烟味,一起涌上来。他没有睡着,脑子里在过账:咏衡在深圳找地、包装标的、高杠杆收购,下一步就是上市套利。现在三道闸门全封上了——仓储抵押被业主联盟卡死,收购标的自己说不卖,银行的续贷撤单。资金端的裂缝,会自己越裂越大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
他没有立刻掏,让那震感隔着衣料贴着大腿皮肤,一阵一阵地颤,像某种迟到的预兆。车窗外的街景在午后的光线里匀速后退,骑自行车的行人、路边的报摊、灰扑扑的街边树上挂着腊月里提前装置的红色灯笼,一闪而过。

赵凯看了他一眼:“不接?”

刘南生把手机掏出来,按键翻开。是许国栋发来的短消息,只有一行字——

“周明远新加坡那笔钱,今天下午又有一笔汇出去了,金额七百四十万,收款方是恒达置业的新加坡关联公司。这笔和之前的操作手法一样,但时间不对——按之前的节奏,不该这个时候动。”

刘南生握着手机,拇指悬在按键上方。前方路口红灯亮起,赵凯踩下刹车,车停在一个白线后面。引擎发出低低的怠速声,窗外的风刮着街边一棵老榕树的叶子,发出干燥的沙沙声。

赵凯没有问是谁发的。他只是把着方向盘,目光落在红灯上。红灯跳成绿灯,他松开刹车,车重新动起来。

刘南生把手机合上,收进口袋,在车里坐了很久。周明远这个人的名字,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脑子里翻出来了。他以为那场仗在立新村的合同上签完字就已经结束了——对方退守新加坡,他守着自己的盘子,各走各的路。

但七百万。在这个时间点。

咏衡今天上午撤了贷,这笔钱今天下午动了。同一天,两件事。他不信这是巧合。

赵凯等了一会儿,见他一直不说话,才开口:“回公司?”

“回公司。”刘南生把手机收进内袋,“让林若诗查一件事——新加坡那笔钱,动的路径,和去年账本上记的,是不是同一条。”
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还有,咏衡今天撤贷的事,别声张。让许国栋把银行那边的账,重新排一遍。年前这笔账,要算的不是利息——是谁在替谁数钱。”

车拐上深南大道。腊月的风从车窗缝里漏进来,凉,但不刺骨。刘南生摸了一下内袋,烟盒纸的边角还在,硬硬的,贴着胸口。这才有心思去想别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