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北面刮到广州时,带着寒露的潮气。宾馆老楼的窗没关严,缝里漏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,暖气片烧得滚烫,旧地毯被烘出一股灰尘的焦味。
五家业主的框架,上礼拜在深圳定下来了。今天落的是章程——把每一家的名字,按进纸里。
刘南生把窗户按严,冰凉的金属框在指腹上留了一下。他回到长桌尽头坐下,把章程影印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。五座城,七家冷库,最靠里的三家正好嵌在咏衡收购资金的抵押链上。
这个结论,是赵凯跑了二十多天才跑出来的。
赵凯推门进来,左手拎着热水壶,右手夹着一条好烟。他把烟撂在桌上,给两个杯子倒了水,动作从容得很。
“范老板昨晚又接了咏衡的电话。”赵凯把茶杯推过来,“价抬到比我们高两成,租期五年,预付一年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他端起杯子,掌心贴着杯壁,缓缓回暖。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钱是真的,但合同是软的。”赵凯坐下,“今天见面聊。”
门在话音落地时被推开,带进来一股冷风。范金水进门先搓手,把指头搓红了,才向刘南生伸出手来。
“刘总,你这章程我看了三遍。”他握手的力道很实,掌心的寒气还没来得及退,“写得够硬。”
“硬不硬,看签字的时候。”
范金水自己倒了茶,喝一口,眉头没松开:“咏衡那两成差价,够我那条库吃三年空仓。”
他把茶杯搁下:“但他们预付的一年,不过是把三年空仓的钱先垫出来。三年后呢?我手里攥的是白纸。你这章程,起码其他六家和我站一条线。”
刘南生没顺着说。他把章程翻到第六页,指着一行条款:“这一条,你看过没有。”
范金水凑过去念:“……联盟成员就冷链仓储租赁之统一对外立场,任何成员不得单独接受第三方报价……”
赵凯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字签下去,咏衡再打电话,一句‘按联盟章程走’,他就没话好讲。”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沉重的皮鞋底。门又被推开,进来的是麦老板。佛山人,戴厚镜片,穿一件不合身的深蓝西装,进门不先握手,先拉开椅子坐定,把章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才抬头,问得直接:“刘总,咏衡出价比你们实打实高。我不喜欢咏衡,但我的仓库不能挨饿。”
“你算过他们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吗?”刘南生问。
麦老板顿了一下:“银行贷款嘛,利息低。”
刘南生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影印件。纸页发黄,边角卷起,是从咏衡内部流出来的固定资产抵押清单。他把纸转过去,指尖点着上面几行:“五座城,七份仓储合同,全都押给了广发和兴商。”
麦老板扶了扶镜片,凑近。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纸面上,他的手指顺着那几行字划过去,停在半空。
“看明白了?”刘南生把手收回来,“咏衡的钱,是拿你们的仓库当抵押品才贷出来的。你们谁单独签了字,就等于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咏衡的抵押物清单。咏衡哪一天还不上贷款,银行收走的是谁的库?”
会客室安静了几秒。另一家业主老钱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,烟灰落在桌面上,没人去掸。
麦老板把那页纸推回来,又看了一眼章程。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镜片往上推了推。
范金水站起来,把烟盒往桌上一扔,先拿起笔,在章程末页签了自己的名字。他的笔画很重,纸面压出两道痕。签完他把笔搁下,朝麦老板扬了扬下巴。
麦老板沉默的时间很长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回去,像是要把章程再看透一层。
“联盟要是成了,咏衡这一面墙就塌了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刘总,你想过没有,塌下来的墙,先砸谁?”
“谁站得最近,砸谁。”刘南生说,“站得远的人,正好把路让出来。”
麦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范金水名字底下签了。笔尖落纸时微微一顿,但没停。
剩下五家陆续签完。老钱签之前问了一句:“联盟费怎么算?”赵凯答:“平摊,一年两万,请会计师事务所管账,账目每季度公开。”老钱没再问,签了。
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佛山业主,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,忽然说:“我这库,是我爸手上盖的,传到我手里。别给我弄没了。”
“章程第一条——”刘南生把影印本翻到第一页,指给他看,“成员单位产权独立,所有权不变。联盟只统一对外报价,不碰任何人的库。”
那人看了两秒,签了。
最后一家是汕头的,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搁:“咏衡给我打过三次电话,我一次都没接。不是不心动——是那钱拿着烫手。”
纸面上的名字从广州排到惠州,像一根链条咬合起来。赵凯把章程收好,放进牛皮纸袋里,拉链拉上。
“咏衡广州办事处下午应该就收到风声了。”赵凯说,“他们手里有几个业主的电话,之前都是单独谈的。现在再打过来……”
话音没落,门口传来敲玻璃的声音。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,是范金水库上的司机,手里攥着一部手机,隔着玻璃比划了个手势。
范金水推开门走过去,接过手机听了几句,脸色细微地一变。
他转回屋里,把手机递给司机,关上门:“咏衡的人刚到流花宾馆,约了老陈下午三点单独谈。”
老钱皱眉:“老陈不是今天没来吗?”
“没来,”范金水说,“但咏衡的人在楼下等着。他们以为老陈还没拿定主意。”
赵凯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刘南生站起来,把那份章程影印本收进公文包,拉上拉链:“给老陈打个电话,让他下午去。只有一条——带一份签了字的章程副本去。”
范金水先没懂,然后笑了,露出后槽牙:“你是让他拿着联盟的名单去回绝咏衡?”
“不是回绝。”刘南生把公文包的带子拎上肩,“是让咏衡亲眼看看,他们想收的那几间仓库,名字已经写在一个他们够不着的地方了。”
下午三点,广州下起了冷雨。雨点斜斜地打在流花宾馆的玻璃门上,大厅里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拖出一片反光。
刘南生没有去流花宾馆。他和赵凯坐在隔着两条街的一家茶餐厅里,要了一壶普洱,两碟叉烧酥。茶餐厅的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播着港台的新闻。
赵凯用筷子夹起一块叉烧酥,咬了一口,含糊地问:“你说老陈会被咏衡说动吗?”
“不会。”刘南生喝了一口茶,茶汤烫舌,“老陈最贵的那间库,押在兴商的那笔贷款上,他比谁都清楚咏衡在拿什么做文章。他今天去,就是去把话当面说死的。”
赵凯把叉烧酥咽下去,擦擦手,侧过头往街对面的流花宾馆看了一眼。雨幕里,宾馆门口的旋转门转了一下,出来一个打黑伞的人。
“那是咏衡的人。”赵凯说。
刘南生没有转头。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,汤色深红,映着头顶吊灯的一格光。
雨越下越密。赵凯往流花宾馆的方向看了三次,第三次回来,压低声音:“老陈进去四十分钟了。”
刘南生没看表。“四十分钟正好。”他说,“该说的,都说得完了。”
桌面上手机震了一下,是林若诗发来的短消息:“广州建华有个熟人今天下午给我透了个信。咏衡下周三有一笔三个月期流动资金贷款到期,原本计划用新的仓储合同续贷续作,现在抵押物清单没凑齐,银行那边卡住了。”
刘南生读完,把手机屏幕按灭,揣回兜里。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,站起来,把折成两折的叉烧酥账单收到口袋里,往门口走。
赵凯跟上来,走到门口撑开伞。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,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。两人并排走进雨里,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“下一站去哪?”赵凯问。
“东莞。”刘南生说,雨声敲着伞面,声音细密。
赵凯没再问。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。车门关上,把雨声隔在外面,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雨刮器来回摆动的声音。引擎热了,赵凯挂上挡,车滑进雨幕里。
刘南生坐在副驾座上,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打开,只是把手掌压在包面上,指尖隔着帆布层,抵着里面那份联盟章程的影印本。
咏衡的墙,今天塌了一块砖。
他要做的,是赶在对方砌回去之前,把整面墙卸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