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入夜后落下来的。深圳的腊月雨,细得像针尖,被海风一吹,斜着扎进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。
刘南生站在保险柜前,把荔湾库代管合同原本放进去,锁了两圈。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脆,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响了一下。雨气钻进领口,衬衫贴着后背的肉,凉得人发紧。
赵凯推门进来,把一页纸拍在桌角。
“范总饭局上的人,八个。四个是他自己人,两个是冷储协会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有一个,咏衡驻广州的代表,姓楼。坐范总右手边,整场没怎么说话。”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坐回桌前,摸出那枚磨秃了边的旧烟盒纸,在桌面摆正。
“咏衡今天下午四点去了农行南山支行,待了四十分钟。林小姐的人看见的,出来的时候,信贷部主任陈宏一直送到大厅门口。”
赵凯倒了两杯水,推过来一杯:“陈宏那边,会不会是诈我们的?”
“有可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猜这种可能没有意思,看它出牌就行。”
手机在桌上震起来。座机号码,农行的总机。刘南生接起来,陈宏的声音笑呵呵的,像刚吃过一顿热乎饭:“刘总,明天上午方便吗?来行里坐坐。年底了,总行发了一份冷链行业的风控指引,要逐户回访,你过来,咱们把材料理一理。”
“好。几点?”
“十点吧。”陈宏顿了顿,“老地方,三零二。”
挂了电话,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。一楼值班室的暖气流上来,熏得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“他们想抽贷?”赵凯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咏衡选在年底来拜访陈宏,不是来送年货的。”
他把烟盒纸揣回内袋,指尖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一下:“明天我自己去。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腊月,银行大厅挂了四个红灯笼,穗子垂到取号机头顶上,一晃一晃。大堂经理把刘南生引上三楼走廊。三零二的门开着,陈宏坐在桌后打电话,见他进来,点头示意他坐。
刘南生在硬木椅上坐下,膝盖上搭着旧大衣。桌上两只茶碗——一碗喝完了,杯壁留着一圈淡淡的口红印;另一碗还冒着热气,就摆在他面前。
有人刚走。
陈宏挂了电话,笑呵呵地端起那碗茶吹了吹:“刘总,今年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荔湾库那边理顺了,年前能结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陈宏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推过来,“回访材料,回去把今年的经营数据填一填。走个流程,别紧张。”
刘南生没接,把手臂搭在扶手上:“陈主任,你直接说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空调出风口呼呼吹着热风,扑在脸上,颧骨那一块皮肤烘得发干。
陈宏笑了笑,笑得很标准,像柜台里摆出来展示的样品:“没什么大事。年底了,总行对冷链行业的风控尺度紧了点,要求流动资金贷款先回笼一部分,下个月再放出来。”他把“回笼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像是怕咬碎了。
刘南生没有动。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汗正慢慢渗出来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表格边沿的手指:“咏衡的人昨天来,提了些什么?”
办公室又静了。陈宏低头端详茶碗,像在欣赏杯底那片茶叶的纹路:“刘总,你这说得见外了。咏衡是客户,你也是客户,做银行的不是传声筒。”
“一个数字也没提?”
陈宏抬起头,笑容还在,眼睛里的东西收了收:“刘总,别问那么透。只能说行业里有些风声,被行里听见了。做银行的,风声就是成本。”他压低半度声音,“你们在广州那家代管库,转让尾款是不是有一块没落实?”
后槽牙咬紧了。刘南生脸上没有变化:“那是范总跟我的事,与咏衡无关。”
“是,是。”陈宏笑着点头,“所以我说嘛,年底了,账面上干净一点,大家过年都安心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,大衣从膝头滑落,他弯腰捞起来,拍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灰:“陈主任,你要收贷,我年前给你收。开春我连本带息还上。但有一条——你不管从谁那听到什么,做决定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。让咏衡替你做判断,将来不好收场。”
陈宏的笑僵了一瞬。他到底还是笑着站起来送客:“刘总,你这话说的。做银行的,怎么会让外人替我们拿主意。材料明天送过来就行。”
刘南生走出银行大门,腊月的风从台阶下扑上来,刮得眼眶一阵酸。街对面卖烤红薯的铁皮炉子冒着灰烟,焦甜的气味混着煤烟味钻进鼻子里,他胃里一阵发紧。
他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。大衣口袋里的手机贴着腿,沉甸甸的。账上的钱撑到开春,中间横着年底这道坎,冷储费要结,设备维护款还欠着两家供应商,荔湾库的尾款还压在代管合同里。现在银行又要收贷。
咏衡挑的时机,精确得像拿尺子量过。一家企业最虚的时候就是从十二月到次年二月,年关的账压在桌上,账上的钱还没热起来。
他没有慌。或者说,他已经过了慌的年纪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两声,接起来,苏小暖的声音带着一点风:“喂?”
“回办公室,把我那本深蓝色笔记本放桌上,会客室收拾出来,五个人的位子。烧一壶浓茶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苏小暖顿了一下,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,又拨出四个号码。东莞的胡万全,佛山的梁有财,中山的何伯年,广州的范金水。前三个电话的反应几乎一样——沉默几秒,然后问一句“什么内容”。
“年底保命的内容。”刘南生说。
第四个电话拨了两遍才通。范金水那边有碗筷声,像是在酒席上,声音含糊:“刘总啊,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后天下午两点,深圳,我办公室。五城业主碰个头,你到不到?”
“这大冷天跑一趟,图什么呀?”范金水笑了笑。
刘南生捏着手机,腊月的风从听筒边沿灌进来:“图你荔湾库明年还是你的,姓范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碗筷声远了,像范金水捂着话筒走到一边。好一会儿,他的声音传过来,压低了些:“几点?”
“两点。”
“我到了。”范金水挂了电话。
那天下午,深圳下起雨。不是腊月常有的冷雨,更像开春前的什么预兆——雨点斜着打在窗玻璃上,发出细密的声音。苏小暖把会客室收拾得很干净,长桌上摆好五份文件,用镇纸压平,五杯浓茶冒着热气。
第一个到的是胡万全,东莞人,个子不高,穿一件皮夹克,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水,没坐下,先绕着会议桌走了一圈,摸了摸暖气片。
“这屋暖和。”他说。
梁有财从佛山开车来的,带了会计。会计一手瘦高,进门就把五份文件翻了一遍,又倒回去,把最后一页看了个来回。梁有财坐在角落里,没说话,手里反复摩挲文件封皮的边角。
何伯年最晚到,手里拄一把旧伞,进门先咳嗽一声:“这雨下得邪性,十二月底了,跟回南天似的。”
范金水踩点进来。他散了一圈烟,散到刘南生面前时,刘南生摆手,他就把那支烟别到耳朵上,笑嘻嘻地说:“刘总不抽烟,我知道。”
刘南生没有寒暄。苏小暖把门带上之后,他把五份文件轻轻推向桌子中央:“时间不多,我说三件事。第一,咏衡下一步的棋,下在银行。不单对我——你们回去查一查,最近半个月,有没有银行主动找过你们谈‘风控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一下。胡万全先点头:“有。东莞那边中州的人上周找过我,问我要不要提前还一部分贷。话很软,时机怪。”
梁有财的会计卷了卷嘴角,替老板开口:“佛山建华也来问了,问我们跟深圳南生冷链有没有关联交易。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。”
何伯年咳了一声:“中山也来人了。问我们认不认识一个香港的咏衡集团。”
“它没单冲我。”刘南生说,“它做的是钱生钱的生意,要把整个行业的地基挖松——银行渠道一断,十二座库就是砧板上的肉。”
没人接话。暖气片里水流声很轻,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,像给这段话断句。
“第二,冷储费。我们五家,五座城,十二座库,占了珠三角生鲜冷藏的大半。咏衡想买的是‘便宜’——我们链子一断,它就敢压价收库。荔湾库要是落到它手里,广州市场的冷储费,就不姓范了。”
范金水低头摸耳朵上那支烟,没说话。
“第三。”刘南生把文件又往前推了推,纸页在桌面上滑出一道干脆的响,“五城冷库业主联盟。每季度统一定价,联合对外签合同。每家出五十万保证金,成立互保基金,谁家的银行渠道被动,联盟顶上。”
他说完,会客室里比之前更安静。何伯年那把旧伞靠在门边,伞尖滴着水,在地砖上洇开一小滩水渍。
何伯年先开口:“五十万不是小数。再说,把钱放在一起,等于给咏衡竖了个更大的靶子。”
“它的靶子本来就是整个行业。钱放在一起,银行看到的不是一家深圳小公司——是五城联保,十二座库,珠三角的定价权。它动我之前,要先掂量这五十万背后的网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咏衡指挥得动中州银行?”梁有财的会计声音尖尖的。
刘南生转过去看他,目光很平:“它不用指挥。它只要让银行觉得南生冷链有风险,就够了。银行怕的从来不是坏账,是不确定性。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。空调的风声在响,窗外的雨声也在响。刘南生能感觉到后背的衬衫贴着椅背,布料被汗浸得发凉。他心里的账又过了一遍——账上那点钱撑过年底都吃紧,五十万保证金得先挪。这话他不能在这里说。
赵凯守在门边,看了一眼表,没催。沉默延续了很久,久到刘南生以为这场会要黄了。
胡万全先掏出了笔。他在签名栏里签了名,又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枚章,蘸了印泥,重重按下去。桌子跟着震了一下,像被锤子敲过。
“签了。就当今年给自己买个保险。”
何伯年盯着文件看了很久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像在数什么,最后叹了口气,拿起笔:“我这把年纪,经不起折腾。签吧,给年轻人托个底。”
梁有财没有动笔。他看了会计一眼,会计把文件又翻回第一页,最终点了点头。梁有财这才拿过笔,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。
四份签完。所有目光转到范金水身上。范金水靠在椅背上,翘着二郎腿,转着耳朵上那支烟,转了三四圈,才放下腿直起身:“刘总,五十万我出得起。但我要你把荔湾库代管合同原件的影印件,附在我这份文件后面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雨点在变急,敲得窗户噼啪响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原件锁在保险柜里,影印件明天让赵凯送到你手上。”
范金水笑了一下:“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。”他拿起笔,落笔之前停了一停,“刘总,我不是不信你。我是不信这世上有不用付保费的保险。”
笔尖落下去,签完最后一笔。他又在名字旁边按了个红手印。
五个名字。五枚章。桌上的浓茶已经凉了。苏小暖走过来,把五份文件按顺序收拢,双手捧着,放进铁皮保险柜。锁门的声音在会客室里转了一圈,异常清晰地落下来。
赵凯送客回来,走廊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。路灯的光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反光。他站在刘南生旁边,递过来一杯水。
“有个事我想不明白。”
刘南生接过去喝了一口,等他开口。
赵凯也看向窗外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怎么知道咏衡一定会从银行动手?连林小姐都是他们接触过之后才查到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刘南生握着那杯水,掌心被杯壁的温热贴着。他想了想,开口很慢:“猜的。人的钱在哪,刀就往哪捅。”
赵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路灯半明半暗地打在他脸上。他没有追问,但那目光在刘南生脸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到一半停住:“明天我去广州送影印件,顺便盯一盯流花宾馆那扇窗。”
“好。”
赵凯下楼去了。刘南生回到办公室,在椅子上坐下来,刚刚坐定,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。是林若诗的短信,就一行字:
“咏衡明天下午三点,港所办‘冷链行业风险说明会’,公开点名你的广州资产包。出席名单里有银行的人。”
刘南生看着屏幕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,远处海湾的方向,云层裂开一道灰蒙蒙的缝。他没有马上回。他拉开抽屉,把五城联盟章程的首份影印本取出来,放进公文包,拉上拉链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,林若诗追加了一条:“你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
他把公文包的带子拎上肩,站起来,走到门口才打完了那行字,按下发送:
“准备不准备的,他们明天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