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会长的办公室很热,暖气片烤得空气发干,铁观音的香气从茶几上浮起来,混着一股旧沙发的皮革味。刘南生把大衣扣子解开,将那叠温度记录纸放在茶几上。纸刚从冷库那边拿来,边角还带着寒气。
简会长没碰那叠纸。他指了指沙发,自己先坐回大班椅里,把电热水壶续上,从头到尾一副倒茶待客的闲散样子。“小刘,这个啊——”他把茶推过来,“咏衡那边牵头,材料报到总会去了。你再插进来,不合适。”
刘南生接过茶杯,杯壁烫手。他没喝,也没放。“您看过我递的材料没有?”
“看了,看了。”简会长低头翻起桌上的文件,“好的是好的。不过这一行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你那个提议,下届评审会再说吧。”
刘南生把茶杯放下,站起身:“行。那您先忙。”
简会长似乎没料到他走得这么利索,愣了一瞬,跟着站起来送:“好,好。回去好好弄你的冷库,别的先别多想。”
刘南生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留在茶几上的那叠纸:“那个您得空看一眼。看不看,它都在那儿。”
简会长笑笑,走过去,把那叠记录纸拿起来,压到一摞文件最底下。
刘南生看见了那个动作。没说什么,拉开门走了。
走廊里热,楼道口风冷。下楼的时候,赵凯正蹲在自行车棚墙根,嘴里叼着半截红梅,烟被腊月的风烧白了一截。
“怎么说?”赵凯踩灭烟头,站起来。
“说下届。”
赵凯动作一顿:“下届?明年?那他不是明摆着拖——”
“嗯。”
赵凯抓了抓后脑勺:“那你刚才在里面怎么不……”话到一半,看见刘南生的眼睛,后半截咽了回去。
刘南生把大衣裹紧,往街口走。“我给他看的不是文件,是让他压。他压下去,说明他心虚。心虚的人,会把我那几页纸翻出来再看一遍。”
“看了又能咋?”
“看了他睡不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睡不着,就会打电话给咏衡。咏衡一着急,路就走得快。走快了,破绽全在风里。”
赵凯站在原地看着他后背,忽然笑了,追上去:“去哪儿?”
“质检局。”
福田那栋旧办公楼里,陈工的办公室照得进午后的光,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,叶子蔫了一半。陈工五十多岁,搪瓷杯里的茶垢糊满杯壁,听了刘南生来意,没吭声,把那叠温度记录纸摊开,一声不响翻了三十分钟。
三十分钟,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空调外机的嗡鸣。
“你做了几年?”陈工最后问。
“三年零八个月,从第一间库开始,一天没断。”
陈工又翻回去,指着一处数字:“正负零点五度,客户认?”
赵凯把两张签收单递过去:“去年最大的客户,他们验收比这还严。零下二十二度,误差零点三度以内,超了拒收。”
陈工拿过签收单看了看,又看回记录纸,目光落在刘南生带过来的那份咏衡草案上。纸边上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,字迹用力,两个字的笔锋压进纸背:温差。
“这两个字你写的?”陈工问。
刘南生点头。
“温差卡在哪?”
“卡在精度。”刘南生说,“咏衡的草案定的误差带,正好卡在损耗翻倍的拐点上。定得越松,他的旧库房越值钱。定得紧了,他的库八成不达标。”
陈工合上记录纸,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回头把全套数据复印三套,一套留局里,一套送省局,一套自己存档。下星期,市里开个标准协调会,你来。”
“我去。”
刘南生走到门口,陈工又叫住他:“小刘。”
他回头。
“这数据,是真的?”
刘南生笑了笑:“您打一眼就知道真假。假数据,经不住人在冷库里蹲三年。”
陈工没再说话,端着茶缸回了办公室。
协调会在市局二楼小会议室开的。长桌,白墙,挂钟走针的声音比人声先响。刘南生坐副位,对面是市质检院的工程师老洪,五十出头,头发黑白掺着,夹克袖口磨得发白。老洪把两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,一份咏衡的草案,一份空白的起草表。
“刘老板,”老洪开门见山,“你自己开冷库,又来定标准。这不成了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有人清了清嗓子。
刘南生没急着答。他弯腰,把脚边一台灰扑扑的老式温度记录仪搬上桌,接上电源。仪器嗡了一声,打印纸轻轻走纸,画出一条墨色的折线。
“老洪,您看一眼这个。”刘南生指着走纸的打印头,“机器在这儿,您指定时段,当场打出来,跟我的记录比对。哪一天做过假,您当场把我名字划了。”
老洪真起身,绕着仪器走了一圈,弯腰看了看打印头,伸手扯了一截刚打出来的纸,指腹在墨线上来回摸了一遍。会议室里没人说话,只听见打印纸吱吱的走纸声。
老洪蹲了半分钟,起身,把那截纸放在桌上:“机器是真的。”
“记录真不真,您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货的温度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冻在骨头里的。我造假,库里的损耗骗不了人。”
老洪看了他一会儿,坐回去:“那行。标准我们来定。你只出数据。”
“行。起草组你们牵头,我只有一票,没有否决权。”
老洪愣了一下:“那你要什么?”
刘南生指着那份空白的起草表,最下面一行:“发起单位,挂我名字。让行里知道,这个标准是从我的库里长出来的。”
散会后,走廊上,老洪跟陈工走在一处,低声说:“这小子,运动员是他,裁判他想当。”
陈工回头看了一眼,声音不高:“人家想当的是第一起草人。你出笔,他出的是三年,亏的是谁?”
老洪没接话,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“那台记录仪是真的。我就没见过哪家冷库自己养成记这玩意的习惯。”
下文件那天下了一场冷雨,腊月里少见,雨丝砸在窗玻璃上歪歪斜斜。刘南生站在办公室窗前,把立项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起草单位第一行是市局,第二行省质检院,第三行南生冷链。他的名字趴在最底下那行,字号不大,但白纸黑字,落进了红头文件里。
赵凯把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像在看一张房产证:“这就算成了?”
“算开始了。”刘南生把原件折好放进抽屉,“咏衡那份草案,总会被打回重审。”
赵凯一拍桌子:“漂亮!”抓起电话就要订菜。
电话先响了。赵凯接起来,听了一句,脸上笑容收了收,把听筒递过来:“简会长。”
刘南生接过听筒。简会长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有些失真:“小刘,动作快啊。听说市局那边,你名字挂上去了?”
“不快,准备了三年零几个月。”
简会长在那头笑了笑:“好啊,年轻人闯劲大。回头吃饭。”
挂了。赵凯站在桌边:“他怎么还笑得出来?”
“他笑,是因为他想明白了。”刘南生把圆珠笔帽拧紧,“拦不住我,就换个方向咬。”
“换哪边?”
电话又响了。
赵凯接起,听了两秒,脸色变了,把听筒递过来:“林小姐。香港。”
刘南生接过电话。林若诗的声音很轻,背景里隐隐有港铁的报站声:“标准的事,我听说成了。恭喜。”
“还有事?”
电话里静了两秒。
“咏衡换了打法。”她说,“上周三,咏衡的人请鑫山制冷的老陆在蛇口喝茶。老陆的车在海上世界停车场停了四个钟头。一起的,还有南生冷链一个关联公司的小股东,姓魏。”
刘南生捏着听筒的指节收了一下。鑫山制冷的老陆,替他维护着所有冷库的制冷机组,认识每一台压缩机的脾气。老魏,早年入股过一家配套运输公司,占三成五的股。这两个人要是被咏衡拆走——
“还有一家,”林若诗说,“消息是走三和货运那边来的。三和老板娘在香港,亲口跟牌友说的。咏衡开三倍价收南生系的散股。”
“哪家?”
“北辰仓储。你占六成,四成散在外面。”
门外风把铁皮门吹得哐当一响。刘南生没说话,摸了一下大衣内袋,指尖碰到两片烟盒纸。旧的那片,角已经磨圆了,贴着胸口,带着体温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挂掉电话。
赵凯站在桌边:“怎么说?”
“咏衡在收我的散股。北辰四成,老魏三成五,还有别的。”刘南生把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停下,“他们想从外围,把我拆散。”
赵凯一把抓起外套:“我去找老魏——”
“老魏不是关键。老陆才是。”
“老陆就是修机器的——”
“你家屋梁断了,你找不找修机器的人?”刘南生拉开抽屉,把那份红头文件的原件收进文件袋,“老陆手里那台机组,明年报废。他怕的不是咏衡出价,是怕我抽了他的维保合同。我偏不抽,我要堵死他变卦的路。”
“什么时候?明天?”
“现在。”刘南生抓起大衣往外走,“今天周四。老陆周四晚上陪他妈吃饭,雷打不动。他吃了饭,拿不定主意,才会给咏衡回话。我在他回话之前进门。”
赵凯追到门口:“那老魏呢?”
刘南生站在楼梯口,回头:“你去。跟老魏带一句话——南生冷链的标准,开春就要挂省局的牌子。咏衡买得走他的股份,买不走这块牌子。他信,就留下;不信,就让他卖。”
“他真卖了呢?”
刘南生已经把大衣拉链拉上,往楼下走,声音一阶一阶沉下去:“卖了,他才知道那块牌子值多少钱。”
赵凯站在门口愣了半秒,一把抓过大衣跟下去:“你慢点!我那摩托电瓶不行——”
腊月的风灌进楼道,门板在两人身后哐当一声撞上。楼梯间的声控灯闪了一下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