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陆家的门缝里漏出电视唱戏的声音。老旦的段子,拖得又长又哑,像钝刀子在拉布。
刘南生在门上敲了两下。里面的戏声停了一瞬,门开了半扇,老陆探出半个身子,看清是他,愣了一下:“刘总?这么晚……”
“路过。”
刘南生进门。老陆的妈在里屋,靠墙坐在藤椅上,电视机荧光把她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。她见是他,眼睛弯了一下:“小刘,又拿东西来?”
“没拿。”刘南生把巷口便利店拎的两只橘子和一袋红糖放在五斗橱上,“陆姨,甜的。”
客厅茶几上,两只搪瓷杯并排放着。一只杯沿挂着口红印,另一只里的烟头掐灭不久,烟嘴上还沾着一点白灰。老陆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,没说话,弯腰把两只杯子端去了厨房。水龙头开了一下,关上了。
刘南生在沙发上坐下来。弹簧塌了半截,坐下去人往一边歪。他坐直,等着。
老陆从厨房出来,在对面椅子上坐下,两只手搓着膝盖:“你来,我猜到了。下午咏衡的人刚走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说看好这一行。说冷链要起风了,猪站在风口上能飞。”老陆搓了搓膝盖,嗓音低下去,“说刘总你盘子铺得大,怕你周转不灵,问我手里那台机组,想不想先变现。”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茶几上那两只搪瓷杯留下的湿圈,正慢慢收干。
“我没应他。”老陆又说。
“我知道你没应。”刘南生抬起头,“应了,你妈屋里那台电视机就不会摆在原地。”
老陆垂着眼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陆行,你怕什么,跟我说。”
老陆搓了半天膝盖,才吐出一句:“我怕你明年开春,那个牌子挂不上。”
“挂得上。”刘南生说,“省局的会签章,我拿到了。”
老陆猛地抬头,眼珠子亮了一下,又压下去:“真拿下了?”
“红头文件在我抽屉里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手里那台机组,明年报废,我按新标准给你上维保。你卖给咏衡,他们连机组在几号机位都摸不着。你自己掂量,是跟一块要挂出去的牌子走,还是跟一堆现金走。”
老陆沉默了。好一会儿,他点了根烟,没抽,让烟自己烧着。烟灰掉在膝盖上,抖落,又掉一截。
“咏衡出的价,是我这台机组三年的纯利。”
“三年之后呢?”
老陆自己笑了,笑容很浅。烟灰又掉一截:“三年之后……我跟我妈说,咱家还干这个。”
他摁熄了烟,在茶几边沿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:“刘总,我明天给你回话。”
“不。你想两天,周五给我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“免得你半夜躺床上,觉得被我说服了,心里不踏实。”
老陆愣了一下,又笑了。他送他到门口,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停:“刘总,你这个人……让人没法好好生你的气。”
门关上,锁舌咔嗒一声。腊月的风从楼道灌进来,把刘南生大衣下摆掀了一下。他戴上手套,手指冻得发僵,胸口的烟盒纸硌着他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。赵凯的号。
“老魏那边。他说考虑考虑。”赵凯的声音夹着风声,“考虑就是没死心。”
“你把话带到了?”
“带到了。我还说,开春挂牌那天,第一块牌子我让人钉到他门口去。”
“他不吃这套。”刘南生跨上摩托,钥匙拧了三下才打着,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,“你告诉他,他家那台旧冷柜,保修期已经过了。”
赵凯那头顿了一顿,笑出声:“你损不损。老陆呢?”
“松了,没松透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回来。公司碰头。”
摩托拐出巷子,车灯扫过巷口墙上贴的红纸——“今日特价,猪后腿肉4.8”。腊月的风把纸角吹得簌簌响,像有人在翻账。
办公室在二楼。灯管有一根在闪,嗡一声,亮一下,又暗下去半秒。
许国栋已经到了,桌上铺了几张纸,画满了圈和线——圈套圈,线连线,像一张蜘蛛网被人从中间踩了一脚。刘南生脱下大衣挂在门后铁钩上,扫了一眼:“你画的?”
“这几天睡不着,画的。”许国栋推了推眼镜,“咏衡从外围收散股。他们不从主体下手,从边上啃。等边上的股份捏够了,掉头拿捏主体。”
“说解法。”
“五家公司,七方持股。看着拧成一股,其实是散的。单拎任何一家出来,咏衡花不到五十万就能拿到话语权。”许国栋把纸调了个头,推过来,“解法是签一致行动协议。所有股东,重大事项统一步调;对外转让,自己人有优先权;违约的,赔违约成本。”
“七天能签完?”
“五天。难的不是签。股东都是这几年的老伙计,利益早拧在一起了。难的是有人心里已经在打算盘——一边应着你,一边在秤咏衡那头。”
刘南生低头看那些圈和线,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停住。赵凯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,反手摔上门:“老魏撬不动。他就是夹在两头,怕卖了对不起你,又怕不卖咏衡给他穿小鞋。我把话撂下了——正月十五之前滚过来跟你喝顿酒,这事算过去。”
“喝酒能解决的事,不是事。”刘南生把笔拍在纸上,“老魏放着。他家那台旧冷柜,压缩机是南生冷链第一批货,他舍不得换。”
“那是舍不得钱!”
“他舍不得的是牌子。他靠那块牌子吃饭。”
赵凯在桌上找了只干净的缸子,倒水,灌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他拉过椅子坐下来,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,哐一下。
苏小暖端着一摞文件进来,放在桌角。她没急着走,低头看了一会儿许国栋画的股权图,指尖点了其中一个圈:“这家,北海库,股东是陈会计的弟弟?”
“对。”
“陈会计他弟,有个表姐在咏衡华南办事处。”苏小暖声音不大,但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,“我上个月核账,她那边给北海库开过一笔劳务费。”
空气像被人按了一下。赵凯手里的缸子慢慢放下了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急不缓,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均匀的节奏。
门推开,林若诗进来,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她没看别人,先看了一眼刘南生的脸,然后走到桌边,把文件袋放在那几张图上。
“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讲。”她坐下,后背挺直,手平放在桌面上,“三个月前,咏衡法务部一个姓范的总监,绕过所有正式渠道,通过我们办事处的人,约我喝茶。”
赵凯的缸子顿在半道: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因为他在问我,不是我在答他。”林若诗的声音很平。说完这句,她停了半秒。那半秒里,她的指尖在桌面蹭了一下,像在找一个着力点,“第一次喝茶,他问南生冷链的架构。第二次吃饭,他问我跟各关联公司的关系。第三次,他开价——双倍工资,华南区法务一把手,条件,把架构图带过去。”
赵凯的椅子在地上一拖:“他妈的——”
“我没带。”林若诗抬眼看他,“我也没拒绝。”
赵凯张了张嘴。他坐回去,把缸子拿起来转了半圈,没喝。
许国栋推了推眼镜,眉头沉下去。
刘南生的圆珠笔停了。他看着林若诗,声音不高:“你知道他找你是什么目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若诗说,“我也知道我坐在这里,是因为你从来不用这个来猜人。”
灯管嗡了一声,又稳住了。
“所以我不瞒你。”林若诗打开牛皮纸袋,抽出两张折过的纸,“第三次他开价,我反问他一个问题:咏衡在这件事上,预备了多少子弹。他没正面答,但他漏了一个数。”
她展开纸。上面是她的字,工整,像法律文书。她指了最底下那行数字,没说出口,让数字自己说话。
许国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,又戴回去:“这个数……够把十二个库的股权各买一点,再剩半条命。”
“所以他们的打法是这样。”林若诗把纸收回去,“他们问我的每一句话,我都能反推出他们想知道什么。他们想从一座库下手。破掉一座库,整体验收就上不去,省局的牌子挂不了,拖一年,你的资金链自己会裂。”
“他们选哪座库?”刘南生问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。”林若诗说,“但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她没往下说。刘南生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许国栋画的股权图上——图的最南边,海口的位置,有一个没打勾的圈。
许国栋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林主任这条路,走得险。万一范总从一开始就是拿话引你上钩呢?你反问他预算,他正好借这个试探你的忠心。”
“他试探了三次。”林若诗说,“第三次我坐在这里,他才知道我是哪边的人。”
刘南生接了一句:“她今天坐在这里,就是答案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。手插进大衣口袋,指尖碰到那两片烟盒纸——旧的那片,角磨圆了,贴着胸口,带着体温。
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:
“咏衡有钱。但它买不走我们这几年一起打下来的东西。这张网,是一单一单跑出来的,不是钱堆出来的。它能买一个库的股份,买不了库里的冷。它能查到股东坐在哪间办公室,找不到我们跟客户签的每一份合同——合同是穿在网上的线,哪根线能吃重,哪根不能,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从桌上一张张脸扫过去:“所以,一致行动协议,理。五天理完。林姐,范总那边你继续端着。他还约你,你就问他一句话——海口那边的房子,装修好了没有。”
林若诗嘴角卷了一下:“他海口有房子?”
“买了。装修队用的,是南生物业的人。”刘南生拉上大衣拉链,“他自己把钥匙递到我手里的。”
赵凯愣了两秒,然后“噗”地乐出声,拍了一下大腿:“你连人家装修都摸了!”
“做物业的好处就是这个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想知道一栋楼里住着谁,看装修单就够。”
许国栋把那几张股权图叠好,收进包里:“后天下午,我带草稿来。”
“散会。”
人还没走到门口,电话响了。
刘南生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海口区号。他接起来。
那头的声音急,慌,背景里有人在喊什么。项目经理老包,嗓门平时跟铜锣一样,这会儿压扁了:“刘总,出事了。验收组明天进场,今天下午最后一次复查,查出消防喷淋系统不合格——管道接头是旧件,报审材料和现场不符。验收要往后延,整改复验,排到年后去了。”
刘南生握着手机,没有动。屋里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“管道接头是旧件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很平,“三个月前,消防整改第一次验收的时候,是合格的。谁验的?”
“市消防支队。当时确实过了。”老包咽了一口唾沫,“这次是省厅的组,人直接进场抽验,调报告一对,说材料跟实际不符——刘总,这报告当时支队签了字的。”
“报告原件在谁手里?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收好。谁来看都不给,复印件也别往桌上放。”
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寸,又问了一句:“你再问消防的人一句话——那根管道,最近有没有钳子进去过。”
老包那头沉默了两三秒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动过?”
“我不说有人动。我只问你,管道上的螺丝,有没有新拧的痕。”
话筒里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。老包的声音低了半截:“我……我去看看。”
电话挂了。
赵凯还攥着那只空缸子:“省厅的组查出来的不合格,这谁拦得住?”
“不用拦。”刘南生把大衣拉链拉到顶,“范总在海口的房子,是南生物业的装修队做的。我打个电话,让他们以回访的名义进他新房看一眼——他家的喷淋管道,是不是也‘不合格’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灯管咳了一声,闪了两下,灭了一半,又亮起来。嗡——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,终于吐出来。
许国栋先打破了沉默:“南生,你这是要把咏衡,摁到桌上来见了。”
刘南生已经摸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拇指停在一个号码上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不高不低:
“是他先来我的桌上夹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