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国栋接到电话的时候,正在龙岗的冷库里核对台账。工装外套上有白霜,手指冻得发僵。电话是刘南生打来的,只说了一句:“回办公室,有东西要给你看。”
他赶回来时,刘南生已经把门敞着。桌上摊着一份合同复件,三页纸,一沓银行印章。许国栋弯腰看了两行,直起身,望向刘南生的眼神里带了一丝压不住的东西。
“三家行,五年期。”刘南生说,“总额你数过了,一千二。”
许国栋很熟悉这类合同,他以前在国企物流公司跑过融资。但那是国企。刘南生是个开地产公司的年轻人,账上现金才几十万,却能在腊月拿到三家银行的联合授信——他很难想象刘南生是怎么做到的。
“今晚深茂楼有仓储同业会的局,”刘南生说,“咏衡的人会到。你把这东西带过去。”
许国栋顿了顿:“带过去……给他们看?”
“不是给。是让他们自己看见。”
刘南生把合同的复印件折好,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边角有压痕,看得出是从另一沓旧文件里拆出来的。他递过去,许国栋没接。
“刘总,这份合同一式几份?”
“就这一份。”
“我再确认一句,这合同上的数字,是真的。”
刘南生看着他,没恼,从抽屉里又抽出银行盖章那页的原件,推到桌沿。许国栋捧起来对着光看,印章是清晰的红,行长签字处有两枚,墨迹深。他看完放回去,把信封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今晚我在桌上怎么拿它出来?”他问。
“不用拿。放在外套内袋里,压着。席间有人要靠你近一点,你再往外抽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接个电话,把信封从口袋里带出来,掉在椅面或地上。露出第一页就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挂电话,若无其事地把东西收回去。”
许国栋沉默了几秒钟,开口:“一套动作要做得像,得有个由头。我不接电话,我儿子那年考上中专,有人会打电话来贺我,我起身到走廊说两句,这信封就落座上了。“
刘南生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
”有孩子的电话了?“他问。
”有。“许国栋说完这句就没再解释。他打开信封,背了背第一页的台头、贷款主体、授信行名称和期限,然后重新封好。
”姓邝的,我知道他。咏衡深办副总,金边眼镜,吃菜讲究,爱喝一口烫的。“许国栋说,”这人有个习惯,坐他左手边的人掏出来什么,他一定瞄一眼。“
傍晚的深茂楼,红灯笼还没亮,二楼的包间门半敞着。空气里漫着老烧鹅的焦甜气,厨房在走廊尽头,锅铲撞铁锅的声响一阵紧似一阵。一桌坐了八个人,仓储同业会的几位老业主、包工头梁叔、物流公司的吴总,还有两个挂在咏衡名下的人——戴金边眼镜的邝兆辉,和他带的一个年轻人。
那年轻人在许国栋落座时看了他一眼,视线在桌牌上停了一瞬,然后低头翻开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,写了两行字。
菜上到第三道,邝兆辉夹起一块白切鸡,蘸了姜蓉,放进嘴里慢嚼。他转脸对吴总说:“吴老板,听说南生那边,这个月又把龙岗两个库的租金提了?“
吴总端着茶杯,眼睛扫了一下许国栋:”邝总消息灵通。提是提了,不高,统一标准,库温零下十八度,温差一度以内。“
”库温跟租金有什么关系?“年轻人放下记事本,问了一句。
”储户认这个。“吴总说,”同样的冻品,放在南生的库里和放在别人的库里,过安检价差两个点。人家储户专找他。“
邝兆辉笑了笑,没接话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就在这时,许国栋外套内袋里传出一阵震动——他掏出一部摩拓,看了一眼屏幕,朝桌上人做了个“对不住”的手势,起身走到包间外面,掩上了门。
他走得急。折叠的牛皮纸信封在他转身时从外套下摆滑出来,落在椅面上。信封口敞着,里面三页合同的复印纸露出个大半。
年轻人就坐在许国栋右手边。他低头看见那页纸上的台头,下意识又看了一眼——
“南生地产发展有限公司。授信额度:壹仟贰佰万元整。贷款期限:伍年。授信行:——”
他捏着记事的笔停住了。
邝兆辉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尖。年轻人迅速收回视线,把记事本翻过一页。但那一页合同上的字,已经像烫痕一样烙进他眼里。
许国栋推门回来,低头看见椅面上的信封,哎了一声,弯腰拾起,拍了拍灰,塞回外套内袋。“家里孩子的事,”他笑着朝桌上人解释一句,“考上中专,非打电话来报喜。”
“恭喜恭喜。”梁叔带头端了杯,“你家小子考上的是哪所?”
“省商校,读的会计。”
“好学校。出来就是管账的料。”梁叔说。
桌上又热闹起来。邝兆辉也端了杯,隔着桌面点了点:“许总,你这做父亲的,孩子有出息,比什么都强。”他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转盘上,转盘吱呀一声转回正中。
许国栋笑了笑,低头夹菜。
年轻人一句话没说。
散席的时候九点过半。梁叔喊大家下半场去唱卡拉OK,吴总摆手说家里有事先走,邝兆辉也谢辞,说是约了香港的长途。一行人在楼下握手道别。许国栋和邝兆辉的手握在一起时,邝兆辉往他跟前凑近半步,说了一句:
“许总,改天有空,单独坐坐。”
许国栋松开手,笑着说了声“听邝总安排”,转身钻进赵凯停在路口的老桑塔纳。
车门关上,他攥着那只牛皮纸信封,手心全是汗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赵凯没说话,挂挡,起步,车拐过深茂楼的路口,路灯的光掠进来,照见许国栋额角一层细密的汗。
“那年轻人姓陈,”许国栋把信封收进内袋,声音低下来,“账房出身,手不离本子。邝兆辉带他,就是干尽调的。他看到的东西,今晚一定到香港。”
赵凯在红灯前踩住刹车,偏过头来:“他看见了哪几页?”
“台头,总额,期限。三间行的名字他应该瞥到了两家,第三页他没翻到就收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就这两家,够他查一宿的了。”
车穿过深南大道。行道树上还挂着元旦没拆完的灯串,黄澄澄的,一掠而过。赵凯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老许,你刚才那句‘考上中专’,编得真挺像。”
许国栋沉默了半晌:“我大儿子,前年没能参加中考。顶了我的班,在苏州城里,国营厂的仓库。”
赵凯没接话。车又开过两个路口,他才问:“那电话是谁打的?”
“没人打。摩拓设的闹钟,响的是震动。”
赵凯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,咏衡大厦九楼,尽调组的办公灯亮了大半宿。
年轻人在黎明天亮前拨通了香港的长途。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,停顿,然后是一句粤语:“确定吗。”
“确定。”他说,“深发展龙岗支行、建华宝安一支行,两家大印我看清了。第三家不敢确定,但页面上有‘招商’两个字。”
“总额。”
“一千二。五年期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年轻人的手心贴着话筒,能感到自己脉搏的跳动。最后那边只说了两个字:
“重做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桌上那份标注着“现金流断裂风险”的评估报告抽出来。报告封面上有一行红笔字:预计六个月内资金链断裂,可低价整体收购。他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粗重的问号,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叉。
然后他把整份报告合上,塞进碎纸机。
同一天下午,刘南生坐在办公室里,桌面上摊着那支郑永昌留下的圆珠笔。笔帽上的磨痕他看了很久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咏衡给老黄的那张报价单——双倍,十年,签约期至月底。
圆珠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斜线,墨痕断了,露出一条白芯。
他把报价单卷起来,扔进纸箱废纸堆里,正要起身去接水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打电话来的是吴总,语气听着有点紧:“南生,我问你个事。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一份叫《中国冷库行业温度标准》的文件?”
“没有。什么东西?”
“我今天早上收到一份传真,”吴总说,“头落款是中国仓储协会华南分会,底下印着起草单位的栏——栏里填的咏衡。说什么年底前要评星级冷库,按新标准打分。不达标的,不给挂星级。”
刘南生握着听筒的手没动。他沉默了两秒钟,问:“传真你还在吗?”
“在,刚到。我拿给你看?”
“拿来。现在。”他说完放下电话,弯腰从桌底废纸堆里,重新捡起了那张划了斜线的报价单。
傍晚,吴总的传真纸摊在刘南生的办公桌上。三段式标准,字号不大,排版规整。起草单位那一栏,咏衡的名字排在最前面。条款精瘦有力,全部围绕库温、湿度、周转时效设门槛。
刘南生把传真一行一行看完,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挂牌的事,归谁管?”他问。
赵凯站在桌边,指了指文件右下角的章:“底下这不写了?中国仓储协会华南分会。备案号还是今年新编的。”
“这个分会,咏衡的人在里面?”
“会长姓简,以前是外贸局的,退了。跟咏衡交情深。”
刘南生没说话,把那支圆珠笔攥在手里,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磨痕。他抬头看了看窗外,天黑得比昨天更早,路灯刚亮起来,街面上卷着腊月的风。
“他们说年底前评星级。”他说,“现在是几月?”
“腊月。”赵凯说,“距年底,还有二十天。”
刘南生把那支圆珠笔按在传真纸上,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。然后他把传真纸对折,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内袋,贴着胸口的衣料压好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去找那个简会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