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罗冲围,冷库群的铁闸在夜里冻出一层白毛,白天太阳一照化成水汽,顺着铁皮往下淌,到傍晚又结回去。
刘南生站在三号库的屋檐下,手按在闸柱上。铁皮上的霜隔着袖口贴进来,扎着指节。他抬头看库顶的排气管,几缕白雾正从管口往外漏,带出一股冻鱼化冻的腥气。
赵凯从库房里出来,手里捏着一沓纸,隔着两步就晃了晃:“老黄的报价单。咏衡直接传真到他铺子里的。你猜多少?”
刘南生没接话,把纸拿过来。抬价比例一笔一笔写在备注栏里——双倍,十年长约,押金由咏衡垫付,签约期至月底。字迹工整,不是老黄的手笔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第三页。整沓纸翻完,他把手指按在中间的几行字上,指肚来回摩挲。纸张带着传真机特有的热味儿。
“看出来没有?”赵凯凑过来,“咏衡抬的都是咱们租的库。他在芳村自己的产地库,一间没动,租金还往下压了一成。”
“他压自己的价,干什么?”
“抢货主呗。他那边比咱们便宜,货主就往他库里走。咱们这边库租涨价,货主觉得南生不划算。两头一夹——”
刘南生把报价单折了两折,塞进大衣内袋。库房侧门开了,老黄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出来,拉链拉到喉咙口,胶靴上沾着化冻的水。
“刘总。”老黄看见他,脚步顿了一下,从胸口口袋也掏出一张纸,跟赵凯手里那份一模一样,“咏衡的人上午亲自送来的,话也说得明白:签了,押金咏衡垫,房租按新的走。你这头给我个什么,得有个谱。”
“我让你别签,不是叫你来两头上价。”刘南生说,“咏衡给你双倍,买的是你这间库。我能给你一样它给不了你的东西。”
老黄没吭声,等着。
“客户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挂了南生的牌子,南生往你这儿导货。咏衡把库租给你,一单生意不给你。你盘算,是死租金赚得多,还是库里头的活水赚得多。”
老黄低头看着手里的报价单,指腹搓着纸边,搓了好一阵:“你拿什么保证?你账上那几个钱,我都替你数得过来。你要是明年倒了,我这库空着,咏衡也没了。”
“合同里加一条。”刘南生的声音更平了,“南生违约,这库归你白用两年,不收任何费。白纸黑字,写进合同的附带条款里。”
老黄抬起头,看了他几秒钟。库房里头传出一声叉车倒车的嘀嘀响,混着风,在门口绕了一圈。赵凯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。
“……明天下午。”老黄把报价单收进口袋,“你带合同来,我跟你谈。带不来,我拖到月底,月底就签他的。我一个小业主,过年的行情等不起。”
他转身回库,把门从里面扣上了。
赵凯等门锁咔哒落定,低声开口:“你哪来的钱给他?账上那几个数,你我都清楚。”
“许国栋那边,该有信了。”
“那东西要是没到呢?”
刘南生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朝停在路边的车走:“没到,我有没到的说法。老黄给到月底——腊月里剩下的日子,数得过来了。”他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赵凯一眼,“先回去。深圳那边的动静,比老黄的库急。”
车过东莞的时候,太阳往西斜了。腊月的日头短,擦着路边桉树的梢头往下沉,把挡风玻璃染成一层暗橙色。刘南生在副驾座上闭了一会儿眼,没有睡着。
他在盘账。
咏衡这一手是掐着日子来的。年底冷库最忙,货主都在囤年货,押金、电费、人工全是真金白银往外流。这时候抬他的库租,是掐他的成本;在芳村压价抢货主,是掐他的流水;香港那边放资金链断裂的风声,是掐他的信用。三件事拧成一股绳,全冲着一个方向——让他月底之前坐不住。
许国栋两天前打过电话来,说深发展那边松了口,让他再等两天。两天过了,没有下文。
车过宝安收费站,天色已经暗透了。路灯的橙光一棵接一棵从车窗边滑过去,车速减下来,轮胎轧在减速带上,车身钝钝地颠了一下。
刘南生睁开眼,摸了一下大衣内袋。报价单的纸角,硬硬地顶在胸口。
公司楼下,电梯里暖风开得很足,混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。刘南生进门的时候,苏小暖正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几分传真纸。
“香港那边传过来的。曹老板的采购部问年底还有没有余量,货款想缓一缓。”她声音放轻,把最底下那张传真抽出来,“深发展的小周打电话来,说有人侧面打听我们。没明说,但问的是授信。”
刘南生接过去,看见最上面一行加粗的字——咏衡冷链,华南区网络整合计划,项目代号“通渠”。旁边用铅笔描了个问号,是许国栋的笔迹。
“通渠。”刘南生把传真对折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他要通的是我这渠里的水。”
“要不要回一函,把资金的事澄清一下?”
“流言这东西,越澄清越脏。”他把传真放进抽屉,顿了顿,抬头看苏小暖,“账上余量,你晚点理一份给我。”
苏小暖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,低声说了一句:“许国栋那边……两天了。”
“他在等章。”刘南生说,“章等得起,我就等得起。”
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,桌上那杯茶搁了有一会儿了,杯沿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。刘南生刚坐下,门没敲,被推开了。
来人四十出头,南方口音,深色大衣搭在小臂上。进门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,才回身坐到对面,双手递上一张名片——广州咏衡冷链,业务总监,邹平。名片上的头衔印得密密麻麻,边角压着金线。
“刘总,咏衡不跟你绕圈子。”邹平把名片放在桌上,手指在名片边缘捻了一下,“广州那几间库的租金,是市场的事,咏衡管不着。我今天来,是谈一件更大的事。”
刘南生把名片拿起,看了一眼,放回去。
“咏衡对南生这个网,全盘有兴趣。品牌、客户名单、库位管理、你手底下那几个懂冷库的人,一起打包。”邹平伸出左手,五指张开,“五千万,现金,一次性付清。”
刘南生端起桌上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涩味在舌根上停了一下,才咽下去。
“买回去,挂谁的牌子?”
邹平笑了笑:“这有什么关系?”
“客户认牌子。”
“刘总,客户认的是便宜、稳定。牌子是给外人看的。”邹平说到这儿,很轻地笑了一声,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。
刘南生把茶杯转了小半圈,看着杯沿上一道细小的豁口:“那你买我的网,图什么?”
邹平顿了一下。脸上的笑没变,但慢了半拍:“图快。建一个网要五年,买一个网只要五千万。刘总,这个账,不是很好算吗?”
“你图快,我图稳。”刘南生把名片推回去,“邹经理,五千万不少。可我这个网,不是用仓库搭的,是用人搭的。你把我的库买走,人还坐在这儿。人在这,网就断不了。钱再多,买不走人心。”
邹平收住笑,站起来,把大衣往肩上披,扣纽扣的动作慢条斯理:“刘总,年关了。香港那边有人议论你资金链的事,想必你也知道。你撑得住,五千万在桌上摆着;撑不住,这张名片上的电话,你随时可以打。”
他点头出门。皮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,声音一声一声远去,最后被电梯门合拢的轻响吞掉了。
赵凯从里间出来,把门带上:“他是来买网的?他是来看你还能撑几天的。”
“他来看我,我也看他。”刘南生把传真展开,指尖点在“通渠”两个字上,“他说他图快。图快的人,最怕什么?”
赵凯想了想:“拖。”
“对。他抬我的租金,要我断粮。放我的风声,要我断信用。两头一起来,是要我在月底之前坐不住,把网乖乖卖给他。我要是先慌,就输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是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那边,该到了。”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。许国栋推门进来,头发被夜风吹乱了,深灰色风衣的肩上落着一层细碎的水珠。他没说话,走到桌边,把公文包放平,打开。
三份合同并排摆在桌面上。纸是新的,在日光灯下泛着白,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压着深发展银行的徽记。
“深发展、招商、建华。五年期。总额度一千二,三家全部签章。”许国栋的声音不高,“深发展盖章的时候,咏衡的人也在信贷部。他问我,授信批了?我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”
刘南生拿起最上面那份合同,纸角有些涩,他用指腹慢慢翻到签字页。三家银行的印鉴在一行行小字下方摞着,红得扎实。他没说话,把合同放回桌面,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。
“怎么不打电话先说一声?”
“我怕说了,你反而沉不住气。”许国栋说。
刘南生嗯了一声,拉开抽屉,把三份合同码放整齐。抽屉底层压着两张烟盒纸,旧的那张边角磨得发圆,字迹早就模糊了。他把合同覆在上面,动作停了一停,然后合上抽屉,锁好。
“赵凯。”他抬头,“明天下午,去罗冲围。”
“老黄的合同,我带去。许国栋,后天之前把南生的库管标准印成册子——库温稳定在零下十八度,温差不超过一度,台账、抽检、出货记录,一条条写成白纸黑字,钉在每一间挂了南生牌子的库门上。”
赵凯点头,又问了一句:“要是咏衡再出价呢?老黄能拖到月底,别的业主不一定……”
刘南生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。笔帽上有一道细小的磨痕,是郑永昌留下的那支。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按在合同封面上,写下两个字:老黄。
“库是租来的,”他说,“网不是。咏衡想买的,是网。可他拿钱砸的,是租来的砖。砖会换手,网不会。”
窗外,腊月的天光已经完全黑透了。路灯的橙光漫进屋里,在桌面上投出一道拉长的影子。刘南生把圆珠笔别回衬衫口袋,站起来,经过赵凯身边时停了一步。
“明天下午,告诉老黄,我等他。”他说,“再把邹平的话,原样带回去——南生缺的不是钱,是时间。他现在最不缺的,恰恰就是时间。”
赵凯从桌上把那沓报价单收起来,卷在手里,嘴角扯了一下:“这活我熟。”
夜里起了风,拍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,呜呜地响。刘南生站在窗前,看着底下的街道。路灯下几个工人推着板车走过,车斗里摞着捆好的纸箱,朝着仓库的方向去。
他摸了一下大衣内袋。报价单的纸角还在,贴着胸口,硬硬的。他把它抽出来,对着路灯的橙光又看了一遍——双倍,十年,签约期至月底。
月底之前,这张纸会变成废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