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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40章 · 服了

铝合金窗框上凝了一层水汽。天没亮透,楼道里的灯还亮着,黄乎乎的,照着墙上一排配电箱,箱门没关严,里面跳闸的扳手歪在半空。

刘南生是被电话铃吵醒的。他从办公室沙发上坐起来,腰背上黏着一层汗,大衣还裹在身上。桌上那部座机响到第三声,他伸手去接,线绳绷直了,带翻了桌角的搪瓷杯盖。

“刘总。”电话那头是许国栋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曼谷那边有信了。”

刘南生没说话,把电话线在手里绕了一圈,等着。

“暹罗冷链昨天被泰国出口银行收贷。”许国栋说,“三千六百万泰铢,折合人民币不到八百万。永昌在曼谷的两个冷库,都被贴上封条了。他人在曼谷机场,订了今天早上的机票。”

窗外的天光泛着灰白。一辆泥头车从楼下碾过去,震得窗玻璃嗡嗡响。

“他来找谁?”刘南生问。

“郑文昭。”许国栋顿了一下,“他先联系的是郑文昭。咏衡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。”

刘南生把电话挂了,坐了一会儿。铝锅的盖子轻轻响了一声,苏小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正站在门口。她手里端着碗,汤还是热的,热气蒙了她半张脸。

“喝完再出去。”她说。

他端过来,喝了一口。盐放重了,喉咙里齁得慌。他没说话,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放回她手里,起身去水房洗脸。

冷水泼上去的时候,他才真正醒了。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,下巴冒了一层青茬。他拿湿手抹了一把头发,水珠顺脖子淌进领口,凉得人一激灵。他在心里算了算时差——曼谷的飞机落地,大概是午后三点。

回到办公室,赵凯已经在了,站在窗边往下看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回头,只说了一句:“他来了。”

楼下停车场停着一辆黑色日系车,车牌是粤Z开头,挂着两地牌。车门开处,下来两个人。前面那个矮胖,穿深灰色西装,外套搭在小臂上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后面跟的是个年轻助理,手里拎一个黑色公文包——不是廉价的公文包,皮质很软。

刘南生站在三楼的窗边,看着郑永昌在楼下仰头打量这栋楼,目光在五层高的旧楼面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这个方向的窗户上。刘南生没动。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,隔着一层脏玻璃,短暂地对上了目光。

“叫许国栋下来。”刘南生说。

谈判地点没放在大会议室。赵凯把三楼那间临街的房间收拾出来了,一张旧办公桌,两把靠背椅,一壶茶,三个玻璃杯。窗帘卷起一半,外面是腊月灰蒙蒙的天光。

郑永昌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冷气,皮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,咔哒咔哒响。他比刘南生记忆中老了不少——上次见是在曼谷,那人穿一件宝蓝色印尼衬衫,握着酒杯,说话的时候手扶在雪茄盒上,派头十足。现在的郑永昌还是一身派头,可是西装肩线塌了一截,领带结歪着,像是赶了一夜路没工夫打理。

“刘总。”他伸出手来。

刘南生跟他握了握,手心干燥温热,指节上有茧。这不是坐办公室的手。

“坐。”

郑永昌坐下,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扫了一眼房间:“办公室小了。我记得刘总上次在深南大道那边……”

“租的,到期了。”刘南生给他倒茶。

茶是苏小暖现泡的,茶叶粗,烫得能掀掉人一层嘴皮。郑永昌端起杯子啜了一口,没皱眉,也没夸,放下杯子,两手交握搁在桌沿上,拇指搓了两下。

刘南生看着他的拇指,等。

“刘总,”郑永昌开口,“我在曼谷的事,你应该已经听说了。”

他没否认,也没承认。

郑永昌也没等他接话,自己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我的冷库是租的,设备是分期付款买的,客户名单是这些年一家一家攒出来的。现在银行把我的贷款卡了,设备商把机器拉走了,客户天天打电话催货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我不瞒你。我扛不过这个冬天。”

刘南生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,烫。他把杯子放下,看着茶杯里浮起来的碎叶末子。

“你想卖什么。”他说。

郑永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:“客户名单,加曼谷仓储网络。你要是在泰国做冻品进口,这些东西值大钱。三百多万美金的流水,三十几个长期客户,四个冷库,两个在曼谷,一个在清迈,一个在罗勇府。”他说着,嘴唇干裂的纹路扯了一下,“刘总,我这名字起得好——暹罗冷链。整个泰国北部往中国走的冻品,三成走我的库。”

刘南生嗯了一声,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没点,在指间转了转。他低头看着香烟滤嘴的时候,余光把郑永昌整个人罩住——眼袋垂下来了,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只有腕表换成了旧款。银壳的,表蒙上有一道细裂纹。

“你为什么不去找郑文昭。”刘南生问。

郑永昌的拇指停了一下:“找过了。他说不便插手。”

“那你就来找我。”

“对,”郑永昌看着刘南生,“我跟周明远斗了三年,你跟他斗了快三年。刘总,咱们有过过节,可我没跟咏衡有过过节——我宁可跟你谈。”

刘南生把烟横在鼻尖下闻了闻,没点。窗外响起一声长鸣,是货柜车进站的声音,拖着尾音,在灰白的天光里拖了很长。

“你那边四个库,”刘南生说,“两个封了,剩下那个清迈的,租约下个月十号到期。”

郑永昌的手指不敲了。

“你客户名单上三十五家,实际还在走量的,不超过十七家。有三家已经被郑文昭接过去了,他比你动作快。”刘南生放下烟,抬眼看郑永昌,“你说十三十四个库,可你叫出来的,只有三个数的名。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暖气片咕咚响了一声。

郑永昌的嘴角抽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。他伸手去端茶杯,端起来又放下,杯子磕在桌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索性抬起头,直视刘南生的眼睛。

“刘总,你既然什么都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我直说了。我想活。”

刘南生把手里的茶喝了一口,放下。郑永昌的脸在上升的白汽里模糊了一下,又清楚起来。这人的眼睛塌陷下去,凹在眼窝里,可里面那点光还没灭。

刘南生沉默了十来秒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两道线。他停下来,把手掌按在桌上。

“名单给我,曼谷那两个封着的库的租约转给我,你欠设备商的钱我不管,但银行那笔,我可以让你缓到开春。”

郑永昌的眼睛在桌上那杯茶后面眯了一下:“缓到开春?刘总,这笔数不小——”
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刘南生打断他,“你在我这边拿一笔预付款,买我的货,走你那边的渠道销往泰国南部。你客户名单上活着的十七家,我做冻品进口,你继续分销,赚了扣账。”

郑永昌的手微微抖了一下,随即握紧了。他脸上没有表露出高兴,反而多了一层猜疑。他沉默半晌,目光在刘南生脸上转了一圈:“刘总,你凭什么帮我到这一步?去年你在曼谷码头,被我截了整整两个柜的货,亏了六十多万——今天你不落井下石,还给我铺台阶?”

刘南生把烟盒盖“啪”地扣上,推到他面前。郑永昌低头看,烟盒里整齐码着几根红双喜,烟盒正面印着“广东中烟”,已经微微起了毛边。

“你上次截我的货,是周明远递的刀,你们各取所需。”刘南生的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砸得很实,“今天你走到我门口来,我把门给你留条缝。但郑老板,你那个库——下个月的贷款谁来还?”

郑永昌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蜷,像被人攥住了咽喉。他脸上的矜持一层层塌下去,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挂,终于撑不住自己的分量,一颗一颗碎了。

“清迈的库能撑到过年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罗勇府那边三个月才签一单,慢。你要是真要,我连清迈的也给你,只要你在深圳给我留一口饭吃。”

刘南生没立刻答。他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支圆珠笔,转了一圈,放在桌面上,骨碌碌推到郑永昌面前。

“十七家客户的名单——”他说,“现在写。”

郑永昌没能立刻说话。他盯着那根圆珠笔,盯了很久。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由近及远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什么,俯身过去拿起笔,扯过桌上一张空白信纸,低头一笔一笔写。

刘南生看着他的手腕。那手腕上那只旧表,秒针一顿一顿地走,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到声。

郑永昌写了半张纸,停笔,抬头:“刘总,别的都好说。你能不能告诉我——咏衡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刘南生没接他的话,转头看向窗外。楼下那条街上,一辆白色日系车正缓缓驶过,车牌是深圳本地号,车窗贴着深色膜,在外面那片灰白天光里看不出里面坐的什么人。车没停,开过去了。

“你先把自己的事办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的事,自己扛。”

郑永昌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像蚕在啃桑叶。办公室里茶已经凉透了,冷风从窗缝渗进来,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。

电话忽然响了,赵凯接的。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,刘南生侧过头,赵凯用手罩着话筒,嘴型说了一个名字——林若诗。

刘南生朝郑永昌摆了一下手:“你继续。”他起身走到窗边,接过电话。

“查到一件事。”林若诗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咬得很紧,“咏衡去年在香港做过一单过桥融资,走的是暹罗冷链的仓储单。郑文昭不止认识郑永昌,他们之间有过款。”

刘南生握着话筒,目光落在窗玻璃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上。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白气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“你还在跟他谈?”林若诗问。

“谈着呢。”刘南生回头看了一眼。郑永昌还在低头写着,后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,笔尖没有停。

他挂了电话,走回桌边坐下,没有提那通电话的内容。郑永昌已经写完了,把那页信纸推过来,上面十七家客户的名字、主营品类、联系人和大致订单量,横平竖直写满了整整一页,字迹压得很用力,有一处用力太狠,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。

刘南生拿起来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内袋。他没把烟盒纸拿出来,只是隔着衣料按了按口袋——那两张叠在一起的旧纸还贴着胸口,带着体温,硬硬的,有一个角的折痕已经磨得快烂了。

“这单生意,”他开口,“我不留纸面合同。你回曼谷,开你的门,我发我的货。你赚到钱了,你自己走;你赚不到钱,明年开春,你库还在。”

郑永昌站起来,从椅背上拎起西装外套,搭在小臂上,朝门口走了两步。他忽然停下来,背对着刘南生,没有转身。

“刘总,我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。”他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的冷风里送来,闷闷的,像是憋了很久,“当初周明远把你压得喘不过气,我看不上你,觉得你活不过那年冬天——我错了。”

他肩膀动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最终还是没回。他看着楼道尽头那一扇灰蒙蒙的窗户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刘南生,周明远输给你,我服了。”

他侧过一点脸,眼角的余光扫过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:“但咬你的人,比我狠得多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
他抬脚走了。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上,一下一下,从三楼响到一楼,最后被楼下推门的呼呼声吞没了。

刘南生站在原地没动。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白了,腊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街头炒饭铺子飘上来的一缕油烟气。他伸手进内袋,指尖触到那两张烟盒纸的边角,又拔出来。

桌上,郑永昌没带走的那杯茶,水面平静,不冒热气了。旁边压着那根圆珠笔,笔帽上还带着一点他的体温。刘南生看着那支笔看了几秒钟,伸手把它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按进自己衬衫口袋里。

他回头,对赵凯说:“明天中午那顿饭,提前到十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