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凯推门进来的时候,门撞在墙壁上,响声弹回来,把办公室里的潮气震了一下。他鞋帮上沾着透明鱼鳞,日光灯底下反着银光。大衣领子上结着霜痕,袖口僵硬的,像是刚从冷库里直接杀回来的。
他没说话。先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拍在办公桌上。
刘南生没有先看那张纸。他盯着赵凯鞋帮上的鱼鳞看了两秒——那东西贴得紧,带着冻品市场特有的腥味。他从内袋里掏出烟盒纸,攥在手里折了一下,又塞回去。
“哪个?”
“老周。”赵凯的声音沙哑,冷库白气呛过嗓子,“陈胖子也签了。今早落的笔。”
刘南生这才拿起那张纸。复印件,字迹工整,像是请人誊过的——咏衡做事讲究场面。三重条件列得清楚:冷库租金再降两成,账期从四十五天拉到九十天,附送冷链物流服务包。每一条前面画着一个小方框,框里打了勾。
刘南生看了一遍,把纸转了个方向,推回赵凯面前。
“是老周先动的,还是咏衡先动的?”
赵凯愣了一下。他跟刘南生跑客户跑了好几年,很少被问住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谁先找的谁。”
赵凯想了想:“咏衡的业务经理,上上礼拜就去了老周档口。第一次去带的是一张冷链成本测算表,老周看不懂,他就在柜台上拿圆珠笔一笔一笔给他算。第三次去——”
“合同都填好了?”
“填好名字的,只要老周签字。”赵凯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,“老何在档口坐了一下午,当着老周的面,给隔壁陈胖子打了个电话。电话里说,陈老板那边的合同,他明天带过去。”
办公室暖气片响了一声。水汽在窗玻璃上滑出一道水痕,又慢慢收住。
刘南生把圆珠笔握在手里,笔帽拧开又拧上:“你让送的那五份复印件呢?”
“阿军连夜送完了。回来的时候天快亮,我直接去了批发市场蹲点。”
“陈胖子那边呢?”
“一样的路子。下午三点以后去,避开档口最忙的钟点。穿西装,拎公文包,进门先递烟。”赵凯搓了一把脸,他眼睛下面一圈青灰,“老何还在档口里开了一瓶酒——把隔壁好几个老板也叫过去了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。动作不大,赵凯却认得——一做决定就是这个姿态。他把大衣从椅背上拽下来:“我去看看老周。”
“劝回来?”
“不劝。”
刘南生披上大衣,走到门口,停住,没回头:“你去查咏衡的底。冷链车队的车牌,司机的口音,冷库跟谁租的场地,电费单有没有交,能查多少查多少。”
“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要知道他们的库,是满的还是空的。”
批发市场过了晌午人最多。冷链车的喇叭在狭窄的通道里此起彼伏,车轮碾过地缝里的冰泥,甩起脏水。空气里混着姜蒜味、鱼腥味,还有冻品纸箱沾了水散发出的那股腥甜。刘南生穿过一排档口,走到C区尽头。老周的铺位铁门半开着,冷库的白气从门缝里涌出来,贴着地面爬,洇湿了门口一块旧纸板。
老周正在柜台后面接电话,声音洪亮,像在讲价。看见刘南生进来,他嗓门卡了一下,眼睛往柜台一角扫过去——那里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印着咏衡的字样。
刘南生没看那文件夹。他从大衣里掏出一个铝壳保温壶,磕掉了一块漆:“老周,你上次落在我那边的。冻品协会的会费收据也夹在盖子里了。”
老周接过保温壶,指节发白。前额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是把一句话含在嘴里嚼了几遍,又咽了回去。
刘南生靠在柜台上摸出一支烟,叼上,没急着点:“你儿子期末统考考得怎么样?”
老周愣了一会儿: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“文综及格了没有?”
“及格了。”老周的手摩挲着保温壶的盖子,声音不知不觉松了半分,“那小子以前一直不及格,不知道今年怎么回事,突然开窍了。”
刘南生点点头。他把烟点上,打火机的火苗在冷气里缩成一个淡蓝色的小点。烟抽到一半,弹掉烟灰,像随口聊天似的问了一句:“老周,咏衡的合同,租期写几年?”
老周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目光闪了一下:“三年。”
刘南生没有再问。他把烟头摁进柜台上的一只空罐头盒里,拍了拍老周的肩膀,出了档口。
绕到C区背面,围墙根下的压缩机组嗡嗡响着,外壳上凝着一层薄霜。机器周围的冰水已经干了,被机身烘出两圈白印——这台压缩机最近一直在满负荷跑。老周嘴上把生意说得艰难,手上的库还活着呢。
围墙外的路口停着一辆咏衡物流的冷链车。车身喷漆颜色不讲究——驾驶室和厢体明显不是一批出的。底盘边缘有一圈新喷的防锈层,灰蓝色,在腊月的日光下反着不自然的亮光。刘南生隔着铁栅栏看了一会儿。车牌,粤A,广州牌。司机坐在驾驶室里啃面包,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,露出里面泛黄的棉花。
咏衡给人吹的“物流服务包”,不是它自己的运力。车是外面租的,临时喷漆,调过来充门面。
刘南生把这个记进眼睛,没有停顿,转身往回走。上车以后,他从座椅底下抽出深蓝色笔记本,翻开末页,圆珠笔落在纸上:老周库,满负荷运转。咏衡车队,租的,粤A,司机袖口磨破。
顿了一下,画了一条线,写下六个字:咏衡的钱,从哪来。
写完合上本子。他往回开了一阵,路过一处公用电话亭,踩了刹车,下车拨了个电话。小唐接的。
“跟林小姐说我下午过去一趟。”顿了顿,“让苏小暖把这个月所有应收账款的对账单送到我桌上。”
下午四点。林若诗办公室暖气开得足,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雾。她桌面上摊着一沓香港报纸,红笔圈着大段的公告栏,钢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走,没有抬头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我正想找人看看这个。”
刘南生在她对面坐下。林若诗把最上面一份报纸调了个头推给他。红笔圈着咏衡实业一则配股公告,下面密密麻麻写着她手抄的三行流水账目:一笔购入港资物流公司股权的付款安排;一笔向财务公司的票据融资,三个月后有一期偿付;还有一行——咏衡多次以子公司股权做抵押,抵押率超过了七成。
“咏衡最近三个月在香港的公告,比证券版半年的存量都多。”林若诗说,钢笔帽拧开又拧上,“收购、配股、发债,一个接一个。吃进去的标的都不便宜,全是溢价。”
刘南生盯着那几行数字。红圈像一个个扎紧的口袋,在报纸上绷着。
“负债率算过吗?”
“公告披露的部分,过了警戒线。没披露的——”林若诗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行,“这个付息节奏,单靠现金流水顶不上。到期只能借新还旧。”
“账上紧了,还挤钱到深圳砸市场。”刘南生把报纸放下,食指在纸面上刮了一下,像捻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“一边在香港加杠杆吃标的,一边在深圳烧现金抢地盘。两头同时用力。”
他停下来。办公室里的暖气管发出一声轻响,像谁弹了一下铁皮。
林若诗看着他:“你觉得它撑得住?”
“我本来想问这个。”刘南生说,“可它要是真有底气拆这么多套,就不会把冷链车租来充门面。”
林若诗把钢笔帽拧上,声音低了半度:“所以是赌局。赌你撑得比它短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窗外的天灰下来,腊月的城亮起第一拨灯火。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林若诗把他叫住,把那沓报纸折好递过来:“带回去看。”
回到办公室,走廊尽头的灯亮着,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。苏小暖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一摞对账单,看见他上来,递过去。
“账收不回来的部分,我算了。”她说,“老周和陈胖子的应收款加在一起——”
“多少?”
“两百三十多万。”苏小暖声音轻轻的,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,“账期拉到九十天的话,这笔钱最早要到明年三月才能回笼。”
刘南生接过对账单。纸页冰凉,边角被苏小暖的指腹磨温了。
“放我桌上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他没有回答。推开门,许国栋坐在他对面。桌面上摊着两张纸——左边一张是南生地产这个月的开支表,右边一张是许国栋自己估算的咏衡深圳三个月的现金投入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两张纸之间,悬了有一阵了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许国栋用笔头敲了敲右边那张纸,“我算了一晚上,咏衡在深圳这三个月烧的钱——”
“多少?”
“大约相当于它香港那边三个月现金流的十一倍。”
刘南生站在大衣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桌前,低头看那两张纸。许国栋的笔尖在两张纸之间画了一条虚线,把两个数字连起来。
“这些钱不是从香港利润里出的。”许国栋说,“利润撑不起这个数。只有一条路——它在香港的融资盘子里借新还旧,拆东墙补西墙。每个月发一笔新公告,每月借一笔新账,补上个月的窟窿。深圳这边烧得越大,香港那边的口子就——”
他没说完,笔放下了。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暖气片里的水声咕咚响了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墙里翻了个身。
刘南生拉开椅子坐下去。他低头看着那两张纸,看那条虚线,有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说话。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,笔帽咔哒一声扣上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许国栋脸上:“它撑不到开春。”
许国栋没接话,等他继续说。
“只要第一期偿付到期,香港那边就得再发一笔新的融资来填。”刘南生说,“新融资要是发不出去,深圳这边的烧钱游戏就得停。停了,就是它给市场看的裸奔。”
许国栋沉默片刻:“赌的是时间。”
刘南生没点头也没摇头。他伸手,掌心压在桌上那张对账单下面——那里露出烟盒纸的边角。他没有拿出来,只用手掌按住,确认它在。
“咏衡想买我们,”他说,“可它自己的本钱,比我们还紧。”
许国栋的笔在手里转了一圈,停下来:“所以你打算——”
“明天中午的饭,照常。”刘南生站起来,把大衣领子扯了扯,拉开门,回头补了一句,“郑文昭要摆台,我陪他摆。”
走廊里冷风涌进来。腊月的夜从楼道的窗缝里渗进来,掀起大衣下摆一角。
苏小暖还在门口站着。手里的茶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捧着,没动。她抬眼看他。
“汤在铝锅里煨着。”她说,“回来喝。”
刘南生经过她身边,在走廊里停了两步,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:“留着。”
他走进腊月的风里,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,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