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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38章 · 反手

电话铃又响了。小唐的手刚碰到话筒,指尖顿了一下——上午第三通了。

第一通是广州老客户,第二通是香港那边的中间人,话里话外都在探收购的进度。这一通,小唐捂住话筒,声音压得更低:“刘总,深发展信贷部,梁主任。”

刘南生接过听筒。腊月的塑料冰凉,贴着脸像贴了块铁皮。梁主任的声音客气得隔了层打磨过的玻璃:“刘总,听说贵司最近在跟港资谈合作?贷后检查的同事回来提了一句,我例行问一声……”

例行。刘南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。信贷部的电话,从来不是例行。

“梁主任,电话里说不清。下午许总到你办公室,带审计过的账,还有去年全年的库单。你看了账,再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好,我恭候许总。”

挂了电话,办公室安静下来。暖气片发出细碎的金属响。腊月的深圳没有雪,潮气顺着玻璃往下淌,在窗台积成一道水印。桌上台历翻开着,年前要付的五城冷库租金,第一笔三十万,红圈圈着。

刘南生的目光在那道红圈上停了一会儿,拉开抽屉,把回绝函初稿拿出来。林若诗的措辞软得像棉花,没有一个字亮刀。

“誊正,盖章。”他递给小唐,“现在发。”

小唐愣住:“昨天说要锁起来……”

“昨天是昨天。今天不发,明天就轮不到我们选日子了。”刘南生把回绝函按在桌上,“发了之后,谁问都说不知道。银行那边问起来,回‘还在谈’。”

小唐拿着初稿站了一会儿,没再问,转身出去了。
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刘南生拿起电话,拨了布吉的号码。电话那头传来制冷机的轰鸣,混着焊火噼啪的动静。

“老莫,你今天在库上?行,我下午过去一趟。”

下午,布吉。冷库的铁门绿漆起了皮,隔着老远能嗅到冻肉和铁锈混着的味道。制冷机的轰鸣从墙根拱过来,水泥地被冻得发白,踩上去鞋底发硬。莫老板正蹲在库门右侧焊一条铁链,焊火一闪,把他棉袄领子映出一道亮边。工人从库门里拖出一板冻肉,库门关合,砰的一声闷响,寒气从门缝里扑出来。

看见刘南生,莫老板摘了焊帽,手套在裤腿上蹭了蹭:“刘总,你那个事,我听说了。咏衡找你?”

“找了。我没答应。”

“不答应好。港资的钱好拿,账不好算。”莫老板往焊机上靠了靠,掏出烟来,“找我什么事,直说。这鬼天,站着膝盖疼。”

“你这家库,咏衡的人来看过吧?”

莫老板点烟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来过。出价不低。”

“比我这三年租金加起来还高。高多少,两成?”

莫老板没接话。烟灰被他弹进焊渣堆里,嗞的一声。刘南生也不催,站在廊檐下,看墙根那台老压缩机漏出来的冷凝水,顺着水泥缝流成一道冰线。
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。”莫老板说。

“我出你半年租金,按新价提百分之五,签三年约,预付到账。”刘南生报了两个数字,停了一下,“你年底要还信用社那笔贷,十二万,利滚利,我打听过了。”

莫老板夹烟的手在焊把上磕了一下。“你这消息够灵。可你那个数,比咏衡的低。”

“咏衡给你的是买断的钱,一次性的。他买了库,先换你的人。你在自己门口干了十二年,以后进这道门,先跟他的人打招呼?”刘南生说,“你卖给他,这库从此跟你没关系。你租给我,库里每一寸都是你的,我走了,库还是你的。”

莫老板没接话。他伸手摸了摸库门上新焊好的铁链,指腹划过焊疤。“咏衡来过两个人,把我库里的制冰机、压缩机、温度记录仪全看了一遍,做了一张表,连墙角的耗子洞都记下了。那感觉,像是来挑牲口的蹄子。”

他弹掉烟头,用脚碾灭。“行。明天签字。半年租金一次到账,你说话算话?”

“算话。”

莫老板伸出手。刘南生握上去——那双手粗糙,关节裂着冻口,硌得人手心生疼。

回城的车里柴油味很重。刘南生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太阳穴发紧。他闭了一下眼。莫老板那句“挑牲口的蹄子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遍,最后定成一个判断:咏衡根本没打算在南生身上花一分钱,他们来,是来拿的。

晚上,刘南生回到办公室,拨了四通电话。东莞的老彭说考虑考虑;佛山的广哥说改天当面聊;中山的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说三天内给准话;珠海的没开机。

他在笔记本上给四家各标了个记号:考虑、当面、沉默、没开机。四个词看了一会儿,他合上本子,靠进椅背,拇指按着大衣内袋里烟盒纸的毛边。

门被推开一点。苏小暖端着碗进来,白气在冷空气里腾成一小片雾。“你晚饭还没吃。”

刘南生看了一眼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他接过碗,是莲藕排骨汤,烫得掌心发麻。他喝了一口,热意从喉咙一路沉到胃里。“莫老板明天签字。”

苏小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。她没有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今天摸口袋摸了七次。”

刘南生的手停住了。

“你自己想出来的这些——银行,莫老板,回绝函——比什么都靠得住。”苏小暖的声音很轻,“你早就不靠那本旧账了。”

刘南生又喝了一口汤,没说话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又远下去。声控灯在门外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
第二天上午,会议室。窗外天灰蒙蒙的,白板笔的味道在暖气烘过的空气里浮着。林若诗站在白板前,手里握着钢笔,笔帽被她拧开,又合上。她没有照念,指头虚虚点着某一行:“第十一条,优先采购咏衡关联企业设备。这条生效,我们的压缩机三年内全换咏衡指定的牌子,零配件卡在人家手里,维修报价人家说了算。”

她手指移到下一行:“第十四条,信息共享机制。共享不是对等,是单方面。客户数据、库温记录、配送线路,全要喂给他。”她顿了顿,又往下点了第三处,“第二十条,重大违约,对方有权要求回购全部股权。重大违约怎么定义?定义权在人家手里。这三条加在一起,等于把保险丝的盒子递过去,他想什么时候拉闸,什么时候拉。”
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赵凯在桌下转着笔,没插话。冷冻运营部的小郝低头喝茶,茶碗在手里转来转去,始终没喝一口。

刘南生靠墙站着,等林若诗说完才开口:“所以我说,回绝不是终点。咏衡买的是血管,不是房子。我们把血攥在自己手里——冷库、客户、人,一个都不能松。老莫今天签字,东莞佛山在谈。赵凯,签约进度你跟进。”

“行。”赵凯说。

“林姐,把刚才的拆解做成简版,核心同事每人一份。谁收到咏衡那边递的私信,直接拿到桌上来,不追责。”

他说不追责的时候看了小郝一眼。小郝的茶碗停了一下,又继续转。

散会时,赵凯在门口等他:“老莫那边,我下午去盯盖章。”

“签完把库区大门拍张照,给我一张。”

赵凯没问为什么,点头走了。

下午,许国栋回来,大衣肩头带着阴雨的水汽。他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——深发展梁主任签字的贷后确认表,农行的对账单回执。“深发展信了账,但说年底额度紧,要压两成。”

“压两成是多少。”

“二十万。”

刘南生没说话,低头看着那沓纸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许国栋又说:“梁主任送我到电梯口,拍了拍我肩膀。他以为咱们有港资垫底,才这么稳当。”

“这个误会,撑不了几天。”刘南生把文件收起来,“农行年前挂账的那笔冷链运费,一共多少?”

“六万七。”

“你去催一催。年前能回多少是多少。”刘南生拿起笔,在纸上划了一行字,又添了两行,看了一会儿,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,“二十万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
门外小唐探进半个身子:“刘总,回绝函签收了。香港那边下午两点签的。”

刘南生点了一下头。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,杯子已经空了。

那天晚上,赵凯从外面回来,站在办公室门口,没进来。他的皮鞋鞋尖上有泥,像是跑了不少路。“华康的黄老板下午给我打了电话。说是有家香港公司请他喝茶,话里话外,都在问冷链的配送线路和客户名单。”

刘南生抬起头:“名片上印的什么?”

“咏衡。”赵凯说。

“知道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早点回去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
赵凯站了一会儿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走了,皮鞋跟敲在走廊地面上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着什么。

第三天上午,赵凯推门进来,没敲门。他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,纸边卷着,像是被人攥过。他把纸拍在桌面上:“五个客户,同一天收到的。”

刘南生拿起来看。一张冷链报价单,落款“咏衡国际冷链(中国)有限公司”,报价比南生低百分之十二。广州华康,东莞双桥,佛山味全,中山裕丰,珠海海产——五家名字排成一列。

“两家长约,三个月结。”赵凯的手指头戳在纸上,“华康的黄老板,刚才又来了电话,我没接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“他就问一句——刘总是不是真的打算卖。”

刘南生把报价单放下。他没有急着开口,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复印件——林若诗起草、已经盖了章的回绝函。他抽出五份,推过桌面。

“送到这五家手里。”

赵凯拿起来翻了一眼:“这上头一个‘不卖’都没写,就一张软话。顶什么用?”

“顶不了用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能让他们跳船之前,先想到我。”

赵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五份复印件收进怀里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到门口,又站住:“老莫签了。深圳的库,明天钥匙交到我们这边。”

刘南生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格,又紧回去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
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。他把那份报价单又拿起来,目光在华康两个字上停住。黄老板去年在最冷的时候借过两辆冷藏车给他,这个人情还没还。他拉开抽屉,最底层压着一张收据的复印件——就是那两辆车的油费和过路费凭证。黄老板那时候说“先记着”,这一个“先记着”就一直记到了现在。

他把收据放进大衣内袋,跟烟盒纸贴在一起。

电话铃响了。

小唐接起来,脸上没有变化,声音压低了半度:“刘总,咏衡,郑先生本人。”

办公室里暖气片的金属响在墙面上撞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

刘南生接过话筒。郑文昭的声音从电波里过来,普通话带着粤语腔,客气得滴水不漏:“刘总,回函我收到了。年轻人做事爽快,我很欣赏。明天我到深圳,想当面跟刘总吃顿饭,聊一聊——合作不成,交个朋友嘛。”

刘南生握着话筒,目光落在窗外。腊月的深圳天黑得早,城里的灯火正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
“郑先生,”他说,“明天中午,我做东。”

挂了电话。他没有马上放手,多握了两秒话筒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留在那根线里。

赵凯从门口折回来:“你真去?”

“去。”刘南生把话筒放回机座,“他的棋盘摆到深圳来了,我不去看一眼,怎么知道他下一手在哪落子。”

他伸手拿大衣,指尖碰到内袋里的烟盒纸,旁边是那张收据复印件,折痕都硌在一起。他披上大衣,推开办公室门,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。

苏小暖正端着一碗汤往这边走,看见他出来,站住了。

他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:“明天中午,郑文昭到深圳。”

苏小暖端着碗的手紧了紧:“那碗汤,先喝完再去。”

刘南生低头看了看那碗汤,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小片雾。他接过来,仰头喝了两口,烫得从喉口一路烧到胃里。他把碗还给她:“跟赵凯说,那五份复印件,今晚前务必送到。”

“送到。”

他这才拉开门。楼下的冷链车正在发动,突突突的,催着出发。他走进腊月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