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暖器的两根管子烧得通红。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干又涩,烤得人嗓子发紧。
刘南生把建议书摊在桌面,红蓝铅笔从第一页划到第三页,纸边批注挤得密密麻麻。第一页,渠道共享——他旁边写了四个字:“共享是两头。”第二页,董事会——他画了个九宫格,把三个格子涂死。第三页,关联披露——他圈了“桂南果业”,又圈了“代持”,中间画了个问号。
门被敲响。苏小暖探进半个身子,递进来一沓复印件,纸还带着复印机的热。
“卡了一次纸,耽搁了。”她放在桌沿,“小唐说楼下有人来了,姓冼,咏衡的,八点半就到了。”
刘南生看了眼墙上的钟。约的是十点,提前一个半小时。
“让他坐着,茶泡好,别怠慢。”
苏小暖应声出去。刘南生把原件锁回保险柜,拈起那沓热着的复印件,推开里屋的门。
老徐坐在窗边,烟夹在指间没点。林若诗低头翻一个蓝色文件夹。赵凯站在饮水机旁,倒了杯水,没喝。
“都到了。”刘南生把复印件一人一份放下去,“咏衡的建议书,看过了。老徐,你先说。”
老徐把烟放下,搓了把脸:“条件不差。三千万港元,认购百分之二十,估值算下来一个半亿。南生账上什么情况你们清楚——这钱解渴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赵凯扫了他一眼,忽然说:“徐哥,你不觉得这条件好得有点过头?”
“过头什么。人家看中咱们全国网,借船出海。”
“估值越高,越说明人家不是来分红的。”林若诗合上文件夹,声音不高,“分红才多少钱?他要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刘南生拉开椅子坐下。他翻到第一页,指腹点了点“渠道共享”四个字。
“共享,是两头的。他给我的是东南亚水产通道,一个窗口,说关就能关。他要的是什么?”他顿了顿,“咱们三十多个冷库节点的进出货数据、运输线路、客户名单。有了这些,他能算出咱们的成本线、底线和命门。”
“跟人谈买卖,最怕被人摸到底价。”赵凯接了一句,声音难得地低。
刘南生翻到第二页。日光灯闪了一下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,又稳住。
“董事会,九席,他要三席。重大事项三分之二以上董事通过。”刘南生的笔尖悬在“三分之二”这四个字上,“你们算算。咱们六席,只要有一个临时倒向,六变五,过不了线。增资、并购、资产处置,全都得看他脸色。”
“一票否决不用写进合同。”林若诗低声补了一句,“它藏在三分之二这几个字里。”
老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烟点着了,吸了一口,烟灰悬着没弹。
刘南生翻到第三页,把那一栏转过来对着众人。“桂南果业”四个字印得端端正正,后面的“代持”格外扎眼。
老徐的烟灰落在裤子上。他低头拍,没说话。
“咱们自己人知道这事的不超过五个。咏衡把它印在第三行。”刘南生把复印件放下,“人家是摸清了底,才坐到这张桌子对面的。”
房间里静了片刻。电暖器的红光在铁皮柜上晃动。楼下传来冷库压缩机低低的运转声,像一头冬眠未醒的兽。
老徐把烟摁进烟灰缸。他沉默了很久,还是开口了:“可南生要钱。冷库二期那个坑要填,车队明年换车,钱从哪来?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二期那笔钱压在刘南生心里不是一天两天。咏衡那三千万砸下来,眼前的事全解。可解了今天,输了一辈子。
刘南生端起茶缸,茶凉了。他抿了一口,放下来。
“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桌面上砸,“咏衡要的不是合作,是南生的全国网。这张网是咱们的命——三十多个节点,一千多号人跟着吃饭。交出去,南生这两个字,以后就是人家口袋里的一颗棋子。”
赵凯把水杯放下,忽然冒出一句:“刘哥,你对着这合同的样子,跟看过八百遍似的。”
刘南生的手指一顿。他抬眼,赵凯咧嘴笑着,眼里半是玩笑,半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吃过亏。”刘南生把复印件收拢,“亏吃多了,见着刀就认得。”
赵凯没再追问。他把杯里剩的水一口喝完,说:“你定。你指路,我走。”
决议下来:回绝。措辞林若诗来拟——南生冷链正值内部调整,暂不考虑引入战略投资,承蒙咏衡厚爱云云。话说软,后路留足,不撕破脸。
窗外天色灰沉。苏小暖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姜汤,红枣在碗底沉浮。“明儿小年了,喝完再忙。”她放在刘南生面前,退了出去。
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。辣味从碗沿渗进指尖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。刘南生喝了一口,放下碗:“小唐呢?回绝函誊好拿给我看。”
“在写。”门外传来苏小暖的声音,“写好先送来给你过目。”
刘南生把姜汤喝完,起身去会客室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:“建议书复印件锁柜子里。原件一页都不能丢。”
会客室门虚掩着。岑志远坐在单人沙发上,面前的茶从滚烫放到温热,没碰过。他五十岁上下,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。皮鞋上没什么灰,像是走二楼进来的,不像趟过外头的泥。
“刘总。”他站起来,隔着茶几伸手。刘南生握了,手很干,很快松开。
“让冼先生久等。”刘南生在对面的旧沙发上坐下,皮子发出一声闷响,“上午有个会,刚散。”
“应当的,刘总忙。”岑志远坐回去,把茶杯端起来,不喝,只在掌心转了转,“郑先生让我来问问,建议书刘总看完了?”
“看了一晚上。”刘南生没绕弯,“条款很细,诚意也足。只是有些地方,我这种做买卖的人一时半会儿吃不准。”
岑志远笑了一下:“刘总过谦。从冷库起家做成的全国网,您看不懂的合同,深圳没几个人能看懂。”
夸是客套,底下是摸底。刘南生不接,把话抻开:“郑先生的诚意我收到了。这么大的事,我想再消化两日,把账算清楚,再给郑先生回音。”
岑志远放下茶杯起身:“应当的。郑先生不催。”他走到门口,像临时想起什么,侧过头,“对了,广东冷链圈最近有些风声。郑先生让捎句话给刘总——做生意,名头要紧。”
刘南生站在会客室中央。岑志远穿过走廊,皮鞋声一下一下消失。冷库压缩机低低地响,像一台老机器在喘气。
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那句“名头要紧”不是提醒,是探路。
他转身回了办公室,把门带上。小唐拿着回绝函初稿进来。林若诗措辞很软——目前南生冷链正在进行内部调整,暂不考虑对外融资,感谢郑先生及咏衡集团对南生的信任云云。字字客气,没有一处亮刀。
“行。”刘南生把初稿放下,“誊正,盖章。”
窗外天已经暗下来。腊月的风从窗缝往屋里钻,湿冷,带着年关的火药味。楼下南生的冷链车尾灯在暮色里一闪,又一闪。
电话铃响了。
小唐接起来,说了两句,脸色变了。他捂住话筒:“刘总,广州老客户。问咱们是不是资金上有什么情况。”
刘南生眼皮一跳:“怎么问的?”
小唐放下电话,从传真机上撕下一张纸。纸是热的,油墨还没干透。他递过来时,指尖在抖。
刘南生接过来。那上头是香港早晨的行市讯息,被人用圆珠笔圈了一道:传华南冷链龙头南生冷链资金链断裂,正紧急寻求香港资本注资。消息源自港所某知情人士。
他把传真纸折起来,放进大衣内袋。指尖往下探,碰到一样更硬的东西——烟盒纸的边角,折痕磨得发毛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小唐以为他没听清,又叫了一声:“刘总?”
“先不发。”刘南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,“让他以为我等不及了。”
小唐愣住:“那回绝函……”
“锁起来。”刘南生把传真纸按在桌上,“等他想吃咱们的时候,我给他个别的。”
他把那封誊了一半的回绝函收进抽屉,合上锁。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硬币。大衣内袋里,那张传真纸贴着胸口,还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