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深高速的车流稀了,只剩大货车压着最右道走。一台雅阁贴着最左道跑,暖风机吹了一路,出风口漫着一股烤塑料的味儿。刘南生坐在副驾,大衣内袋压着那三页纸,纸角硌着肋条骨。
许国栋把着方向盘,过了好久才开口:“金洋那边,要不要先派人去北海?”
“现在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等于告诉咏衡,我们知道了。”
“那八个户头,我让财务把这几天的分单都留了底。”
“留底归留底,别惊动券商。”
许国栋没再说话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他习惯用这个动作代替反驳。
后座传来一声含糊的梦话:“……腰子别放辣椒。”
刘南生回过头。赵凯脸压在车窗上,睡得歪七扭八,口水在玻璃上蹭出一道亮痕。他伸手把滑下来的外套角掖了一下。
“赵总睡得着。”许国栋往后视镜里看一眼,声音里有半句笑。
“睡得着是福气。”刘南生把身转回来,手指按在大衣内袋上,按了三秒。
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,像一排倒下的火把。腊月的风从密封条缝里漏进来一丝,吹在手背上,凉的。
第二天上午,南生冷链办公室。传真机憋了一宿,吐出来的纸卷着边,墨粉味很重。
刘南生站在桌前,把昨晚那三页纸和新到的一沓传真摊在一起。传真来自香港——一份公司注册处的查册记录,附了几页股东变更摘录。发件人是林若诗,她托人在中环跑了一趟,把曼谷水产集团近五年的股东变更调了出来。
刘南生把纸凑近,又看了一遍。四,点,九。刚好压在举牌线底下。
他翻到另一页传真,是林若诗顺手附的——咏衡进入另外两家内地企业时的备案摘录:福建宁德,海峡冷柜,2001年6月,持股4.9%。上海,一家做生鲜宅配的公司,2002年10月,持股4.9%。
三个不同行业,三个不同年份,同一个数字。
刘南生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退后半步。办公室里没人说话,窗外的风推着窗框响。腊月,深圳没暖气,屋里比外面还阴,他端起许国栋刚搁下的茶杯焐手,好一会儿指尖才缓过来。
许国栋端着两杯茶进来,一杯搁在刘南生手边,自己端一杯,靠着门框:“曼谷水产,是金洋的母公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把茶杯搁下,“那个全国冷链布局图呢?”
“挂墙那张?”
“对。”
许国栋去取了。地图是去年秋定制的,两米多高,上面钉着红图钉——南生冷链每个配送中心、产地仓、干线节点,都用红笔圈过。
刘南生拿了支黑色记号笔,站在图前。先在上海点了一下:鲜达。又在宁德点了一下:海峡冷柜。然后在深圳点了一下:宏图物流——这家做冷链温控软件的公司,就在他三公里以内,昨天之前他连名字都没听过。
最后,他在北海点了一下:曼谷水产,4.9%。
四个黑点,三个在海岸线上,一个在珠三角腹地。他退后两步看,又拿起红笔,顺着南生冷链的节点画了一条线:深圳——广州——北海。红线贴着海岸线往南,像一道没结痂的疤。
黑点不在线上。但每一个,离红线都只有一指宽。
记号笔搁回桌边,滚了一下。他没扶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许国栋站近,两个人都不再说话。
黑色的点和红色的线,像两条平行的拉链。拉链合上,中间夹着的,就是南生冷链。
“他们不是冲金洋来的。”刘南生声音不高,但办公室里很静,每个字都落地。“金洋只是起点。从2001年就开始布了——宁德、深圳、上海,全是冷链上离我们最近的关节。”
许国栋看了一会儿,说:“从硬件到软件,还带一个送到家门口的。这是照着盘子下的菜。”
盘子。刘南生的胃轻轻收了一下。
深夜,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。
大灯没开,台灯亮着。桌沿那杯茶早凉透了,茶叶沉在杯底。他把“咏衡”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,嚼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。
像前世听到过。
他闭上眼,记忆那个方向的光很暗,像隔着几层水。他伸手进去捞,捞出一张模糊的酒桌,杯沿磕着桌面响。有个压着嗓子的人声说:“那三家,你以为是被买走的?被人请了三个月饭,最后连自己家在谁名下都不知道。”
三家。这个数字从雾里浮出来。
“哪三家?”他在记忆里问。
没有回声。那人的脸是空的,声音隔着布。
他再往下捞,太阳穴开始跳着疼。捞到的硬底只有一个形状:先递合作书,好好谈,等你当他是自己人,再派人进来。三个月,一年,连你家的房契都替你保管了。
他睁开眼。台灯光在纸面上照出一个清晰的圆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深蓝色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画着几道竖线,前几道已经划掉了。他拿起笔,在最下面一条还完好的线上停了一下,落下去,划掉。
又一条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掌心出了一层薄汗,擦在裤腿上。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——这种烧法,不能常用。这一笔下去,换来的不过是一个还在雾里的名字。
他对着空房间说了一句:“先订婚,再入洞房,最后连娘家一起搬走。”
声音落进冷空气里。他反而觉得踏实了——老手艺都慢,都稳,都不急。咏衡布了三年,不会在一夜之间收网。他还有时间,把“娘家”值钱的那些屋契,一样一样挪走。
接下来的几天,深圳一直没出太阳。天老阴着,像块蒙了尘的旧铁。
许国栋每天下午来一趟,递一张手写的盘面单。金洋的异动没停:八个账户换了三个新号,买得不紧不慢,隔一天进一点。累计持仓爬过4.5%,还是每天离那根线差一口气。
“他们不急。”有一次许国栋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把盘面单压在自己画的一张结构图下面,“他们不急,是等一个契机——等我们自己开口。”
他低头把南生冷链的股权结构重新画了一遍,蓝色圆珠笔,一笔一划。工商变更、验资报告、代持协议,复印件从档案柜里翻出来,按时间线排在会议桌上。
排到2002年4月那一页,他的笔尖停了。
桂南果业。
那是他跟广西荔浦的陈德友合资建的砂糖橘产地仓。当时为了拿县里“本地农业龙头”的扶持政策,公司注册成陈德友名下51%,南生冷链的49%挂在陈德友个人名下代持。代持协议只有一份,躺在财务室保险柜第二层。
他的手指在“代持协议”四个字上停了很久。纸页上有他的签名、陈德友的签名,还有两个红手印。
当时觉得不过是个壳。现在看,这不是壳,是门。
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林若诗,号码拨了两位,又把电话挂了。现在动桂南果业,等于在屋里开灯。咏衡会看见——看见他,看见他看见了他们。
他把那张代持协议的复印件抽出来,单独折好,放进档案柜最底层的牛皮纸信封里。然后对许国栋说:“帮我找律师起草一份文件。内容不用填,日期空着,放柜子里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什么不重要。”刘南生说,“哪天真要用,再填。”
许国栋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,点了一下头。
腊月廿二,傍晚五点半,天已经黑透了。
办公室灯管坏了一根,剩下的那根嗡嗡响着,照得人脸上一半白一半黄。刘南生在看广州配送中心的水电预算表,门被敲了两下。
助理小唐推门进来,拿了个快递信封:“香港寄来的,指定您亲启。”
牛皮纸,硬壳。右上角一行小字:咏衡(亚洲)投资有限公司,香港中环德辅道中。
刘南生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不重,但里面的纸很挺。
他拆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厚厚一沓,印刷精致。第一页烫着一行大字:关于与南生冷链开展全面战略合作的建议书。
他没急着翻正文,先看第一页右下角,一行手写体:“南生冷链总经理亲启”。
从没有人用这个头衔称呼过他。工商登记上他是“董事长”,公司里喊他“刘总”,广州那边的人叫他“南哥”。“总经理”三个字,像有人按着门牌号,从头把他量到了脚。
他的心先凉了半截。
翻到第三页,合作框架。逐条看下去:咏衡拟以增资扩股方式参与南生冷链,取得不超过30%股权。保留现有经营团队,咏衡派驻一名非执行董事及一名财务总监。供应链协同,咏衡可向南生开放东南亚水产上游采购通道。末了附一页回执:请贵司于函复之日起七日内,返还关联公司基本情况表。
表格印得整齐,一共三页。
第一页“关联公司”栏,第三行:
桂南果业。合作方:陈德友。南生冷链间接持股比例:49%(代持)。
“代持”两个字,宋体,印得端端正正。
刘南生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字上。指尖底下,纸面微温。这份协议,见过的人只有三个:他、陈德友,还有财务室那把锁。咏衡把它印在第三行,印得比他自己记得的还清楚。
窗外不知哪家提前放了鞭炮,腊月的火药味顺着窗缝渗进来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落款:郑文昭,亲笔签名,下面是日期。
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——比广州开标,早了九天。
也就是说,在他去广州举牌之前,在这份东西被揣进大衣内袋之前,咏衡已经把合同写好了,躺在香港的打印台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给他们回电话。”
小唐在门口愣住:“回什么?”
“就说建议书太客气了,我们担不起。”刘南生把信封口重新折好,“但可以当面谈谈。”
“去香港?”
“嗯。约时间。”
小唐走了。办公室重新剩他一个人,和那根坏掉的灯管。
刘南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玻璃上映着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窗外深圳的楼一盏一盏亮着灯,像一片没下完的棋。
他摸了一下大衣内袋,空荡荡的——那三页纸已经锁进保险柜了。
“伸过来的是手还是刀,”他对着窗上的自己说,“总得握一握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