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窗关不严,腊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贴着人的脚踝往上爬。屋顶一根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才勉强稳住,嗡嗡地响了一整屋。
刘南生坐在长桌尾端,手边是一杯倒得七分满的茶,茶梗沉在杯底,汤色发黄。他没喝。目光从评委席扫过去,落在对面——穗丰已经摆开的阵势上。
五本标书摞成整齐的一叠,封面烫着“穗丰冷链”四个字,旁边立着一块冷库缩微模型,做得精细,连月台上的升降机都看得清。长桌另一头坐着七八号人,西装齐整,文件各有专人抱在怀里。
赵凯凑过来,压着嗓子:“那个冼总,进门跟主任握手,多握了半拍。”
刘南生没扭头:“你连这个都记。”
“谈生意,工夫在手上。”赵凯顿了顿,“他皮鞋底边擦得干干净净。讲究人,今天不好对付。”
刘南生把标书从档案袋里抽出来,比对面薄了一半,封面素白,只有一行字:南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。方工坐在他右手边,正把一张折起来的图纸展开又合上,合上又展开,纸边被他捋得起了毛。
冼总从长桌那头绕过来了。
“刘总?”他伸出手,语气是问的,动作却笃定,“深圳的老朋友,年轻有为。”
刘南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。冼总的手掌厚实、干燥,带着一点凉意。
“广州这地方,冷库的水深。”冼总松开手,侧过身,让出半边会场,“刘总初来乍到,先看看也好。”
话是客气话,意思是另一边——你走个过场。
刘南生说:“是,先看看。”
评标委员会主任敲了敲桌面。他戴一副老花镜,镜片搁在鼻梁上,眼睛从镜框上方看过来:“广州中心市场冷链配套项目,招标公告发出,共收到有效投标书四份。今天两轮,先技术,后商务。”
穗丰先陈述。
冼总没看稿子,讲得熟门熟路——白云区的地块,两万平的冷库,提前备案过的规划,进口压缩机,三层货架,冷链车队的班次安排。他讲这些的时候,评委里有两个人频频点头。
“造价,四千三百万。”粤式普通话说出这个数,放得很平,像报一个早就想好的价。会场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这个价比市场行情低了近一成。
冼总站定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刘南生这边,停了不到半秒,收回去:“穗丰做冷库做了九年。广州本地的冷链,码头到市场,穗丰的车跑了九年。品质,本地人都知道。”
掌声。稀疏,但评委席上有人点了头。
轮到南生。方工把资质文件摊到桌上,一摞比穗丰薄一半的纸。评委席上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——这点东西,像走流程的陪跑。
刘南生站起来,把第一份文件推过去。
“这是白云区广花路一百零七号的收购协议。原业主是金湾冷藏,资金链断裂,工程停工一年。南生上个月接手,现在产权、债权、施工许可,全部过户完毕。”
主任翻到那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“我收购的不是空地。”刘南生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,“这栋楼地基、钢结构、外墙都做完了六成,我接手,三个月投运——不是从零开始。”
他把第二份文件放到桌上:“湛江,金洋水产,十年产地直供协议。从产地码头到广州批发市场,全程冷链,货车中间不落地。省掉一层中间商,货损率压到百分之三以内。”
“温度承诺——”刘南生顿了顿,目光扫过评委席,“全库划分温区,冷藏、冷冻、气调,每度都有电子记录,随货交给市场方验。”
他报出价格:“三千九百五十万。”
会场安静了。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静,是有人把呼吸都压住了的静。穗丰那边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人直了直腰,又僵住。
这个价比穗丰低了三百五十万。工期还比穗丰短。
主任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镜片:“三个月投运,你拿什么保证?”
“南生花园二期,四栋楼,从打桩到交付,三个月零五天,市建委有备案。”刘南生站直了,“我们公司盖住宅的时候,也没人信过能按期。”
他从方工手里接过那张图纸,走到评委席前,铺开。整张图上,工期排到了每一周——桩基验收、钢构吊装、外墙保温、压缩机就位、冷媒试压、温控联动调试,节点一个压一个,间隙掐得几乎没有缓冲。
“每个节点,第三方监理,平行检验。不合格,我停车不干,照罚。”刘南生指着图上最后一个节点,说,“三个月建仓,延误一天,罚十万。这个条款,请各位写进合同附件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。这种条款,自己主动往合同里写的,少见。
冼总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:“罚款是小事。冷库不是住宅楼,压缩机安装、冷媒灌注、温控调试,周期摆在那里。抢工期的库,你敢用?”
这话是冲着评委去的。意思明白:南生赶工的东西,质量没保障。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评委把节点图一页一页传着看。主任看得很慢,指腹沿着工期线一路摸到终点,像在丈量什么。
“你要是造不出来呢?”主任问。
“造不出来,我赔。”刘南生说,“条款写清楚,一天十万。广州中心市场这么大一个项目,工期一日不成,商户就多等一日。这个钱,我愿意拿身家担保。”
窗外天光从灰白转向更深的灰。评标委员会闭门讨论,会议室的门关上了,隔断里偶尔传出一两句低语,听不真切。
刘南生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,把那片烟盒纸从口袋里摸出来,捏在手里。纸角磨出细密的毛边,贴着他的指腹。上面“活下去”三个字已经被手汗洇得发虚,他还认得。
赵凯在走廊里来回走,皮鞋跟敲着水磨石地面,一下,一下,像钟摆。方工贴着墙根蹲着,不说话,闭着眼。
门开了。
主任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页纸。他看了看刘南生,又看了看走廊里站着的几个人,把纸翻了个面。
“评标委员会评议结果——中标单位,深圳南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赵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把音量压成一声闷响。方工慢慢从墙根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冼总最后走出会议室。脸色还撑得住,步子稳当,走到刘南生面前,站定,看了他两秒钟。
“做生意不是打擂台。”冼总说,“赢一场,还有下一场。”
他伸出手。刘南生握了握,冼总的手掌比进门时凉。两个人松手的时候,冼总的拇指在刘南生的手背上摁了一下,像在留一个记号。
“恭喜。”冼总说。两个字像两个石子落进井里,没什么水声。
刘南生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份中标通知。纸是刚打印的,边缘微热,墨色浓黑。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金额——三千九百五十万。
心脏在胸口撞了一下。不是高兴。
他算过账。收购加续建加设备加人工,毛利摊进去,前三年只够打平。冷链是要养的,上座率到不了六成,库租就是赔本的买卖。这个标拿下来,未来三年,南生冷链在广州不赚钱,还得倒贴运营。
他把中标通知折好,装进胸前口袋,跟那片烟盒纸挨着放。赵凯走过来想拍他肩膀,看见他表情,手停在半空,又缩回去。
“哥?”
“没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走吧。”
晚上没回深圳。赵凯挑了个吃羊肉的馆子,说他有个客户来过广州,说这家馆子地道。包间不大,灯光暖黄,窗外是广州腊月的街,车流声压成一片低沉的潮。
赵凯几杯酒下肚,话密了起来,拍着方工的肩膀说那节点图的事。方工被灌了两杯,摆摆手:“老板的思路,我就是排了下工期。”
刘南生坐在靠窗的位置,也喝了几杯。很久没有喝过酒了,上一次还是南生花园封顶的时候。酒劲冲上来,脸有点热。
赵凯腰间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喂了两声,把电话递给刘南生:“许国栋。说打你手机没人接。”
刘南生摸出手机,果然两个未接。他把手机放到耳边:“国栋。”
“我到广州了。”许国栋的声音很稳,“你们在哪个位置?我过来一趟。”
“庆功呢。”刘南生报了馆子名,“你吃了没?过来加双筷子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有件事,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半小时后,许国栋来了。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,领口竖着,从腊月的风里走进来,带进一股潮气。赵凯给他倒了杯酒,他接了,没喝,放在桌上,跟桌上几个人点了个头,然后目光停在刘南生脸上。
那个眼神刘南生见过——有事,单独说。
包间里热气蒸腾,羊肉在锅里翻滚,汤面浮着红色的油花。刘南生站起来,说自己出去买包烟。
他站在馆子门口,腊月的风扑过来。广州的冷跟深圳不一样,深圳是干冷,晒着太阳还是暖的;广州的冷是潮的,贴着骨头往里渗。
许国栋跟出来,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很薄。
“今天一直在查。”他说,“你们在会场赢标的时候,香港那边也没闲着。”
刘南生拆开封口,里面是三页纸。
第一页,标题是《金洋水产股份有限公司流通股异动情况》。金洋——他在竞标现场亲口说过的名字,十年直供协议的签字方,产地直连那条线的源头。
第二页是表格,八个关联账户,最近四个交易日,累计买入金洋水产流通股。数据旁边用圆珠笔圈了一个数——有人手上的份额,已经逼近举牌线了。
第三页,一份简短的背景调查。末尾一行字:咏衡财团,香港。
“咏衡”两个字印在A4纸上,宋体,四号字,没什么特别的。刘南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风把他的衣领掀起来,他没动。
许国栋站在他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今天你赢了广州。但是产地那条线,只怕别人早就盯上了。”
“他们什么时候进的?”
“至少早你半个月。”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他把三页纸放回牛皮纸袋,折好,塞进大衣内袋。那袋子里装的东西,比今天赢下的那份中标通知重得多。
馆子门从里面推开,赵凯探出半个脑袋:“哥,锅都翻了,你俩在外头吹风干啥?羊肉凉了!”
刘南生转过头,冲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眼皮一垂就没了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转身走回灯光里去的时候,大衣内袋里两份纸贴着胸口——一份是赢来的,一份是别人递来的刀。他摸了一下那片烟盒纸,纸角毛边刮过指腹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明天天亮之前,他得把刀翻过来——金洋每一股的流向,咏衡每一个人的底。他想知道半个月前,他还在深圳盘算怎么接广州这个标的时候,香港那边,是谁先动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