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凯回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鞋上裹着干泥巴,裤脚湿到膝盖。门一开,带进来一股霜气。
刘南生坐在桌后,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。他等了整夜,烟灰缸里摁了六个烟头。赵凯把一卷发皱的纸摊到桌上,是复印的施工记录,边角还带着复印店的墨味。
“九号库的浇筑记录。”赵凯声音发哑,像整夜没合眼,“四十三天,从浇筑到封顶。”
四十三天。刘南生没说话,指尖划过纸上那行施工日期。
“验收呢?”
“工头说,验收那天穗丰自己来的,两辆车,下来七八个人。”赵凯把领带往下拽了拽,“质监站的备案,我托人查了——查不到九号库。”
风裹着一片枯叶拍在玻璃上,啪一声,又滑下去。
刘南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检测站第二次全面体检的完整报告,第一页右上角的编号盖着检测站的红章。三个月前,他把这份报告压下来,想着给穗丰留一分余地,也让对方知难而退。
现在不用留了。
“给客户打电话。”他把信封推过去,“今天下午,请他们来看一份报告。”
下午的会议室不大,十几个人挤得满满当当。凳子不够,赵凯从隔壁库房搬了几把塑料凳,靠墙排了一溜。风从门缝灌进来,裹着沥青地面晒过的气味。
连锁酒楼的孙总坐在第一排,四十来岁,深灰夹克,手边搁着保温杯。进来时冲刘南生点了点头,没多说话。
后排门口站着穿皮夹克的中年人,穗丰的丁经理。没人请他,他自己来的。刘南生没撵他。
报告一份份发下去。会议室安静下来,只剩翻纸的沙沙声。那沓纸分三部分:南生冷库全年的温度记录;检测站的全面体检结论;最后一页,穗丰租用期间的原始温度数据摘录,旁边粘着交接班日志的签字复印件。
孙总翻到第三部分,停住了。他看得慢,手指从折线图的锯齿上划过去,一格一格比对着日期。
方工程师坐在角落,捧着一杯茶,等翻页声歇了才开口:“数据是检测站的原始记录。仪器进场时贴过封条,报告编号在质监局有备案。”
有人问:“那一页是什么?”
“穗丰租用南生仓位期间的温度记录。”方工程师放下茶杯,“波动集中在穗丰进出货的时段。南生自己管理的仓位,同一时段的记录——”
他翻回前一页,示意那人看。一条直线,平得像尺子画的。
“你们怎么保证这数据是真的?”丁经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“一张纸,想印多少印多少。”
方工程师头都没抬:“报告编号可查。你现在打电话,报编号,质监局当场调存档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,不大,但很清晰。
丁经理脸色绷了一下,转身要走。刘南生拿起一沓报告,往前递了递:“丁经理,既然来了,带一份回去。给穗丰的领导也看看。”
丁经理在门口停了两秒。门半开着,风把他领口撩起来。他没接,跨出门去。门哐当一声带上,玻璃震得嗡嗡响。
会议室安静了片刻。孙总合上报告,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,看着刘南生:“六折那个,南生跟不跟?”
“不跟。”刘南生说,“不靠杀价做生意。”
孙总把杯子放下,点了点头:“合同送到我办公室。三个仓位,常年租。”
角落里一个水产老板接话:“老孙,你三个仓位,可赶上我三间铺面的租量了。”
孙总没理他,看着刘南生:“账期还是老规矩?”
“老规矩。”
散场时,孙总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了刘南生一眼:“你们那个温度计,红标的,给我留两根。冷链车上要用。”
“下午就送。”
丁经理出去后,屋里的人没急着走。有人把报告翻回第一页,对着编号又看了一遍,才收进包里。墙角那个水产老板走到刘南生跟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孙总订了,我不跟他抢。下个月我要两个仓位,别让孙总知道。”
刘南生点点头。他没说破——穗丰的六折单,早在他拿到体检报告那天,就已经算过了账。
订单回流得比刘南生预想快。三天里,赵凯的电话几乎没断过。之前被六折拉走的几家,有悄悄回头打听价的,有干脆约了面谈的。赵凯每天晚上蹲在办公室里算账,算完抬头,眼睛里有光:“孙总那三个仓位是大头。剩下的零碎加起来,比丢掉的那两家还多三成。”
第三天下午,库区门口的传达室大爷递进来一张名片。名片角上卷着,印着城西一家冻品行的名字——上个月刚被穗丰六折撬走的那家。人没进来,车停在马路对面,等赵凯出去说了五分钟话,又开走了。
赵凯回来时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进货单:“他说先要五吨试试水,走南生的车,结现款。”
“给他留车位。”刘南生说,“回来的人,不用问第二遍价。”
那几天,库区的灯亮到后半夜。装卸工换了两班,货台前的保温车一辆接一辆,尾灯把冻硬的地面照出一片暗红。门卫老周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着车灯一条接一条地拐进库区,嘀咕了一句:这架势,赶上年前备货了。
刘南生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按着一支圆珠笔,咔嗒,咔嗒。事情走到这一步,按理该松口气。可他觉得不对。
穗丰太安静了。
说明会上丢了那么大一个脸,按穗丰的性子,不可能没有动作。可一星期过去,市场上没听到穗丰的半点动静,连那张六折的红纸传单,也悄无声息地撤了。
腊月十七,赵凯从外面回来,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拍到桌上。
“穗丰放出来的话。”他说,“广州果品进出口公司要建大型冷链仓储基地,公开招标。穗丰在业内喊出口号——这个项目,他们要定了。”
文件袋里是招标文件,纸页还带着刚打印完的热气。刘南生从第一页开始看,项目介绍、技术参数、资质要求,一页页翻过去。翻到招标条件那一页,他的手指停下来。
一条用加粗黑体印着:中标方自合同签订之日起,三个月内完成建仓并投入运营。
三个月。从零起一座大型冷库。审批、圈地、施工队、设备订货,哪一样都不是三个月能跑完的。穗丰敢把这条写进公告,说明它今年秋天甚至更早,就已经把前面的路铺平了。
九号库,四十三天建成,验收自己签,质监站查不到备案。穗丰干的就是这个路数。可九号库只是一座库,这是地标项目,一整套冷链仓储基地。穗丰敢赌,说明它手里的牌比自己以为的多得多。
他把资质要求那一页单独抽出来,铺平。注册资金、同类业绩、设备清单、冷库面积下限——四条硬杠,穗丰一条一条都够得着。够得着,是因为它提前动了手;动了手,就得有地方盖。广州的地,他这两年看得比谁都细,穗丰手里并没有一块现成的大宗仓储用地。
那块地,穗丰还没拿到。
或者——已经拿到,只是没走他看得见的路。
刘南生把文件合上,推到一边。他伸手摸进口袋,碰到那张烟盒纸,纸角磨出细密的毛边,贴着他的指腹。纸上的字早就被手指磨淡了。
窗外腊月的风一层紧过一层,把门吹得咔哒一响。
“接。”他说。
赵凯站在桌边:“三个月,我们连地都没看。”
刘南生把招标文件重新拿起来,翻到资质要求那一页,目光停了一瞬。招标文件只写了三个月投运,没写建仓方式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像是在数每个标点。
“你回去查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这个项目从公布到现在,广州范围内,所有在建的冷库工程——已经打了地基的、盖到一半的、停了工的,全给我找出来。”
赵凯看他:“你打算——”
“收购。”刘南生把文件放回桌上,压平了边角,“它穗丰能三个月建仓,是因为它早就动了手。我三个月做不到的事,那就买一栋已经做到一半的。”
他抬起头,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风把窗框撞得哐当响。
“穗丰想用这个项目翻盘,把声势挣回去。”刘南生的声音不高,“那就让它看看,它算好的主场,我有没有资格坐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