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,是腊月二十那天,从广州的批发市场,传起来的。
有人说,南生的温度记录单,是“印着玩的”——机器上贴张纸,温度随便填。还有人说得更玄:南生的车里,装着两个温度计,一个真的,一个假的,假的专门给客户看。
“给客户看的……”许国栋把这话,学给刘南生听的时候,脸色铁青,“刘总,这话,编得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编得好,才有人信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查了吗?这话,从哪儿来的?”
“查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源头,是江南市场一个档口老板。他进货,进的南生的虾——卖了三天,说虾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刘南生说。
“他说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虾的个头,比上个月小。他怀疑,南生把上个月的旧货,掺进来了。”
虾的个头,跟季节有关系——腊月的虾,本来就比秋天的虾小,档口老板不会不懂。但他说的,是话头,道理早扔一边了。这半个月,南生的承诺书发得太顺,有人坐不住了。那个档口老板,上个月还在穗丰进货,转投南生才半个月,就跳出来说虾有问题——要么是穗丰许了他好处,要么,是他想两头吃:在南生赚承诺书的安心钱,在穗丰赚“揭发”的好处费。
这样的人,市场上多得很。生意人都精,哪个靠得住,心里门儿清;但哪个给好处,也不拒绝。
对付这种谣言,最好的办法,不是对质——对质是最笨的,跟他说,他说是听说的;找他,他说欺负小商户,越对质越被动。谣言是水,用手挡,挡不住,还溅一身。要用石头,把水引开。
“许国栋,你帮我约一个人——深圳质检院的,老周。”
“质检院的老周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您找他——”
“找他,给南生做体检。”刘南生说,“全身体检——冷库,车队,温度记录仪,制冷机组,全部,拉出来,让质检院的人,查一遍。”
“……”许国栋愣住了,“刘总,让质检院查——万一,查出点什么?”
“查出什么,就改什么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南生不怕查。怕的,是别人要查,南生不敢让人查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查完,然后呢?”
“查完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把质检院的报告,复印一百份,发给广州的每一个客户。”
“发给客户?!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这——报告上,要是有任何一条,不合格——”
“所以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在质检院来之前,你先把南生自己的问题,找出来。南生自己先查一遍——查出问题,自己改。改完了,再让质检院来查。”
窗外的雨,敲着库区的铁皮顶。
“自查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您这是——先把南生的脸,自己擦干净,再让外人看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让人查,不丢人。丢人的,是查出来,有问题,还藏着。”
“查出来有问题,还藏着——”他说,“那才是,真的完了。”
三天后,深圳质检院的人,到了佛山仓。
带队的老周,五十多岁,戴着安全帽,一进门,就说:“刘总,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我这个人,查库,六亲不认。查到哪,算哪。”
“周工。”刘南生说,“您请。”
老周带着两个年轻人,在佛山仓,查了整整一天。
下午两点,出过一段插曲。一辆冷链车的温度探头,老周摘下来,对着仪器校了十分钟,眉头,慢慢皱了起来:“这辆车,探头误差,零点七度。”
“零点七度?”许国栋心里一紧,“周工,这个——”
“超了。”老周说,“我定的标准,零点五度以内。这辆车的探头,该换了。”
“换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现在,立刻,换。”
探头换完,老周又校了一遍——误差,零点二度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他把探头装回去,拍了拍车,“刘总,你这处置速度——比我查过的很多大厂,都快。”
制冷机组,拆开看——每一颗螺丝,都要过一遍手。温度记录仪,调数据——三个月的数据,一条一条,对着出库单核。冷链车,一辆一辆,爬上爬下——车门铰链,轮胎纹路,探头位置,一处不落。连库房角落的防鼠板,他都掀开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两个年轻人,一个记录,一个拍照。快门的声音,在空旷的库房里,咔嗒,咔嗒,响了一整天。
许国栋跟在后面,手心,全是汗。刘南生倒是稳——他搬了把椅子,坐在库房门口,翻着一本旧杂志,像在等一场,早就有把握的考试。
傍晚,老周坐在库房门口的椅子上,摘下安全帽,抹了一把汗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查完了。”
“周工,怎么样?”刘南生说。
“说实话——”老周说,“我干了二十三年质检,查过的冷库,没有一千,也有八百。像南生这么干净的,不超过五个。”
“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周工,您这是——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老周说,“我查库,从来不给人留面子。南生的库,值得我多说两句。温度记录仪,是进口的,校准记录,齐全。制冷机组,保养得比我家冰箱还勤。冷链车的温度探头,我抽查了三辆——误差,都在零点五度以内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周工,报告——”
“报告,我回去出。”老周说,“结论,就一句话:南生冷链,各项指标,符合标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刘总,我多说一句——你们那个'温度超标,全额赔'的承诺书,我看了。敢写这个的,深圳,你是头一份。”
“不是敢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——配得上。”
“配得上……”老周笑了,“好,冲这三个字,报告,我给你出个'优秀'。”
腊月二十五,质检院的报告,出来了。
红头,盖章,结论:南生冷链佛山仓、深圳仓,制冷系统、温度监测、冷链运输,各项指标符合国家标准,其中温度稳定性,优于行业平均水平。
许国栋复印了一百份,一份一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,写着广州各大酒楼、档口的名字——宏发酒楼,粤香居,梁记茶餐厅,江南市场的十几个档口……他写得很慢,每写一个名字,都像是替南生,把一记回旋镖,送出去。
寄完最后一份,他站在邮局门口,看了半天邮筒。风一吹,他忽然觉得,这半年来,南生跟穗丰的账,好像,开始一笔一笔,往回收了。
“刘总。”他装到一半,抬头问,“这些报告——要不要,给穗丰,也寄一份?”
“寄。”刘南生说,“寄给郑坤本人。让他看看——他造谣的对手,是什么成色。”
报告发出去的第三天,广州的冻品圈,风向,又变了。
变化,还是从梁记茶餐厅开始的。梁老板把质检报告,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,进店的同行,一抬头就能看见。有人问,他就说一句:“质检院盖章的,比我嘴上的,值钱。”
那个说“南生虾个头小”的档口老板,也主动打电话到佛山仓,说想进一百斤南生的虾——“那个,周工说,南生温度比别家稳,我寻思着,再试试。”
许国栋接的电话。他放下电话,想骂一句,又忍住了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那个档口老板——又回来进货了。”
“进。”刘南生说,“生意,是生意。”
“可他说过,南生的虾有问题……”许国栋说。
“他说过,是他的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做生意的,心里都有一杆秤。秤,不是靠嘴定的,是靠货定的。”
刘南生笑了笑。
“咱们的货,好——”他说,“他早晚,会回来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那边呢?他们造谣,就这么算了?”
“算了?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着——穗丰欠南生的每一笔账,南生都记着。东莞的地,厦门的库,广州的谣言——”
“不是不报——时候未到。”
窗外,腊月的太阳,难得地,露了脸。阳光照在库区的冷链车上,蓝白条纹,干净得像新的一样。
“许国栋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信不信——再过半年,穗丰这三个字,在广州,就没人提了。”
“……”许国栋想了想,说,“我信。”
“信就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走,跟我去一趟深圳仓——质检院明天,还要查深圳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佛山仓的方向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广州这盘棋,下到这儿——穗丰,已经输了一半。”
“还有一半呢?”许国栋说。
“还有一半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在东莞的地上。等深圳查完,咱们,该去东莞,收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