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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28章 · 郑永昌

郑永昌来深圳那天,是腊月十六。

深圳的冬天,湿冷。风从海上来,贴着地面刮,钻进骨头缝里。他比两年前,老了很多——两鬓的白发,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额角,穿一件旧皮夹克,领口磨得发亮,拉链头用一根绳子系着,怕它脱了。他站在盐田库门口,没有进去,抽了半根烟,把烟头在鞋底碾灭,才让门卫通报。

他碾烟头的动作,很慢——像是要把这两年,也一并碾进土里。

“郑总?”许国栋接到电话,愣了一下,“他一个人来的?”

“一个人。”门卫说,“没开车,打出租来的。”
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许国栋说,“别让他在门口站着了——外面冷。”

郑永昌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刘南生正在看这个月的报表。他抬起头,看了郑永昌一眼,没有起身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
郑永昌坐下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,从口袋里,掏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。

郑永昌掏出来的,是曼谷三座库的产权证明。

他手里的货卖不动了——穗丰抛货,抛的是他的货,抛完就把他甩了。曼谷的库空了,账上还欠着银行的钱。他想把三座库,给南生——用来抵周明远那笔账。三座库值一百六十万美金,账连本带息两百四十万,差八十万,他认,分期五年还。

“刘总,我知道,我这个人,在您这儿,信用不好。”他说,“但我现在,真的——没有别的路了。”

“没有别的路……”刘南生重复了一遍,看着郑永昌。

他想起两年前,曼谷冷库区,郑永昌穿着熨帖的西装,站在他的库门口,趾高气扬。那时候的郑永昌,是曼谷冷链的一霸,看人的时候,下巴都是扬着的。

现在,同一个郑永昌,穿着磨了领口的旧皮夹克,坐在他对面,说“我没有别的路了”。

“郑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您知道,您这两年里,做过什么吗?”

“……”郑永昌说,“我知道。我烧过您的备份文件,我拖过您的查封,我压过钱永福的矿权。”

“您都记得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记得。”郑永昌说,“刘总,我不求您原谅。我就是——想把这笔账,还上。还上,我就能,干干净净地,回泰国。”

“回泰国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郑总,您回泰国,做什么?”

“……”郑永昌说,“我女儿,在曼谷,开了一间花店。我回去——帮她,看看店。”

“花店……”刘南生说。

办公室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,腊月的风,刮着,呜呜的。

“郑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库,我接。账,我认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郑永昌说。

“那八十万的差额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我不要您分期。”

“不要分期?”郑永昌说,“那——”

“我要您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刘南生说。

郑永昌端着茶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
“什么事?”郑永昌说。

“穗丰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在东莞,有四块地。那四块地,是从南生手里,抢去的。郑总,您跟穗丰,合作过——您知道,他们的账,哪些地方,虚。”

“……”郑永昌的脸色,变了一下,“刘总,您是要我——出卖穗丰?”

“不是出卖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交换。郑总,您用穗丰的账,换您自己的干净。这笔生意——您不亏。”

郑永昌的喉结,动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”郑永昌说,“刘总,穗丰的账,我知道的,也不多。我就是——卖过货给他们。”

“知道多少,说多少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总,您好好想想。想清楚了,明天,再来找我。”

“明天……”郑永昌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刘总,我要是说了——您真的,能让我,干干净净地,回泰国?”

“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总,南生说话,算话。”

郑永昌走了。办公室里,安静下来。

许国栋从里屋走出来,问刘南生——真要拿郑永昌的供词,换那八十万?

刘南生说,这是两笔账一起算:第一笔,周明远的账,郑永昌用库抵一百六十万,剩下八十万,用穗丰的底来抵。第二笔,穗丰欠南生的——东莞四块地、厦门集美、佛山堵门,这笔账南生记着,郑永昌的供词,就是收这笔账的第一把钥匙。

供词靠谱吗?刘南生说,不靠谱——但他说的每句话都会去查,查实的用,查不实的,就当郑永昌又骗了南生一次。骗了,就按骗子的规矩办:库收回,账照算,他这辈子,别想干干净净回泰国。

“这是给他画了一张饼,又备了一把刀。”许国栋说。

“不是刀,是路。”刘南生说,“路是他自己选的。走对了,回家。走错了——他自己承担。穗丰那边,先不动。子弹,要等枪口对准了,再打。”

“什么时候算对准了?”

“等穗丰的账,撑不住的时候。”

第二天,郑永昌又来了。

这一次,他带了一个牛皮纸袋。纸袋的边角,已经磨得起了毛——看得出,这些纸,他在曼谷的旅馆里,翻了很多遍。纸袋里,是十几张纸:穗丰的进货单、付款记录,还有几笔,打着问号的往来账。纸上的字,有的是他的笔迹,有的,是复印的——每一张,都折得整整齐齐。

“刘总。”他把纸袋放在桌上,“这是——我跟穗丰,这一年多,所有的往来。进货的价,付款的方式,还有几笔——我觉得,不对劲的账。”

“不对劲的账?”刘南生说,“哪些?”

“这三笔。”郑永昌指着纸上的三处,“穗丰付款,走的是'咨询费'的名目——一笔,二十万;一笔,三十万;一笔,五十万。加起来,一百万。”

“咨询费?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买冻品,付'咨询费'?”

“对。”郑永昌说,“刘总,我在生意场上,滚了三十年。这种名目——我一看就知道,是洗钱的走法。”

“洗钱……”刘南生拿起那三张纸,看了很久。

“咨询费”三个字,他太熟了。当年做冻品生意的时候,见过太多——有的公司,不好直接打钱,就发明各种名目:咨询费,服务费,市场推广费。名目是假的,钱是真的。钱,绕一道弯,就洗白了。

穗丰买冻品,付咨询费——这笔钱,流向哪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穗丰现在的账,撑不住了——东莞四块地,压了六千多万;厦门集美,租金压着;广州的货,卖不动。这种时候,穗丰还往外付一百万“咨询费”——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,这笔钱,不得不付;要么,这笔钱,本来就是别人托付的。

“郑总。”他说,“这三笔'咨询费'——您有证据吗?”

“付款凭证,有。”郑永昌说,“但对方是谁,我不知道。钱,进了穗丰的一个关联账户——账户的名字,我可以,帮您查。”

“查得出来吗?”刘南生说。

“……”郑永昌说,“刘总,我答应您的事,我会做到。我女儿的花店——还等着我,回去呢。”
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总,您去查。查到了——咱们的账,一笔勾销。”

郑永昌站起来,把纸袋留在桌上,走了。

“许国栋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三笔'咨询费'——你派人,去查。查穗丰的关联账户,查那笔钱,流向了哪。”

“查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这要是真的——穗丰,就不只是抢地的事了。”
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抢地,是商战。洗钱——是犯法。”

“穗丰要是犯了法——”他说,“那东莞的四块地,就不是他们,想留,就能留的了。”

窗外,腊月的风,还在刮。库区的铁门,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声。

许国栋站在窗前,看着郑永昌的背影,走出库区,消失在街角。他走得很慢,背有点驼。

他转身,正要说话,手机响了——是赵凯。

“许总。”赵凯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我这边查到一个东西——穗丰那笔'咨询费',收款方,查到了。是家香港公司,注册地址,在湾仔。”

“香港公司?”许国栋说,“什么名字?”

“叫——”赵凯顿了顿,“咏衡投资。”

办公室里,刘南生抬起头。窗外的风,呜地一声,灌进走廊。

“咏衡投资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这个名字——好像在哪儿,听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