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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30章 · 体检表

腊月的风刮过库区铁皮顶,呼啦作响,像有人在天上撕布。深圳仓的临时会议室没装暖气,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,模糊得看不清外头的冷链车。

刘南生提前一小时到了。他自己搬椅子,把话筒线捋顺,又蹲下看了看插头。许国栋从冷藏库出来,手里攥着两根温度计,走到他跟前。

“刘总,你看——这根红的,是咱们的。”

他递过来。一根管壁里有一圈红标,另一根没有,玻璃面磨得花花的。刘南生接过那根带红标的,指尖碰到管壁,冰凉,干燥,像碰着一截冬天的铁。他举到窗口,朝光看了看。

“每箱都放。装车前记一次,进库记一次,出库记一次。”许国栋说,“全广州冷链,只有南生这么干。”

刘南生把温度计还给他,手插回裤兜,指腹在烟盒纸的毛边上捻了三下。那纸边磨软了,卷成一道塌塌的沿,硌着指肚。

“穗丰那边,今天会来人吗?”

“客户请了。穗丰的钟经理——不请,也来。”

“来就好。”

九点半,客户陆陆续续进来。穿皮夹克的超市采购、披棉袄的档口老板、一个拎编织袋的批发商——袋口露出一角皱巴巴的进货单。佛山那个档口老板坐在最后一排,面前放了杯凉茶,没喝。

人坐满了。烟味、柴油味、衣服上沾了海水的腥气,被屋里的闷热烘得浓稠,黏在嗓子眼。刘南生站到长条桌尽头,拿起话筒。金属杆冰得扎手,他换了个角度握住。

“各位老板,今天请你们来,不是卖虾的。”

后排有人笑出声。佛山老板没笑,他把凉茶往旁边推了推,坐正了。

“南生的虾,该吃的还在吃,该断的也断了几个。穗丰那边,一斤便宜一毛二,这个账,谁都会算。”刘南生顿了顿,“我今天叫你们来,就一件事——”

屋里静下来,只剩风掀铁皮顶的声音。

“南生不跟这个价。”

炸了。皮夹克采购先站起来:“刘总,你不跟价,我们进货怎么拿得出手?”

“问得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先进我库,看完了,再问我。”

他朝许国栋点了下头。侧门被推开,门轴锈得吱嘎一声,一股冷凝过的冷气扑进来,裹着冻鱼特有的腥味,吹得桌上几张报价单哗哗翻卷。白雾贴着地面漫了半间屋子。

客户们愣了两秒,鱼贯跟过去。佛山老板没犹豫,起身走在最前头。

冻库里灯光被白霜压得发蓝。货架上的泡沫箱码到天花板,箱体外壁挂着冷凝水珠,一颗一颗,匀得像筛过的。许国栋拿钥匙划开最外边一只箱子的封口,从冻虾深处拖出一根裹膜的温度计。

“红标是装车前贴的。”他把那圈红举到灯下,“冻透了,标才稳。”

佛山老板伸手按住箱壁,停了两秒,缩回手,搓了搓指尖:“……这箱子,比别家的硬。”

“硬是冻透了。冻透的虾,煮出来是弹的、白的。”刘南生站在他身后,“化了又冻的——壳发黑,肉发粉,后味都是苦的。”

佛山老板没接话,把手揣回袖子,往下一排货架走去。

回到会议室,风小了些。刘南生重新拿起话筒。

“各位老板,今天不开价。南生只发一个承诺。”

他说得很慢,让屋里每一个人都听清。

“南生全程冷链,从出库到卸货,温度超标一度,当批货款,十倍赔偿。写进合同,明天起生效。”

屋里再一次安静下来。皮夹克采购手里的纸杯停在半空,茶水晃出一圈涟漪,又平了。

“货款十倍?”有人问。

“货款十倍。赔不起,南生就不开这个口。”刘南生说。

他朝赵凯一抬手。赵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A4纸,沿长条桌一张一张发下去。两页纸,末尾盖着南生冷链的红章。发到皮夹克采购面前时,赵凯笑了一下,眼神却往那人的皮鞋上扫了一瞬。

有人把协议举到窗边就着光看,纸页哗啦啦响。

“带回去找律师看也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想签的,明天来。不签的,南生不怪。”

皮夹克翻完协议,抬起头:“你说十倍赔,可谁测得准?还不是你说超了没超。”

“这是第二件事。”刘南生说。

他把话筒往跟前拉了拉,呼出的气在金属杆上凝成一小片白雾。

“南生花钱,请一家第三方检测机构,把广州的冷链库,一家一家,挨个公开测一遍。费用南生全出,南生自己的库第一个测。数据出来,贴在这面墙上——”

他侧过身,指了指身后那面空白的墙。

“谁达标,谁不达标,各位老板自己看。”

屋里那层安静,绷成一根要断的弦。有人张嘴,有人互相递眼色。

皮夹克采购先回过神:“全测?连穗丰的库也测?”

“穗丰的库,也测。”

门口有人猛地站起来。黑皮衣,半截金链子,脸涨得通红。穗丰的钟经理,指头离刘南生只有半臂远。

“刘南生,你凭什么叫第三方查我穗丰的库?你算老几?”

“钟经理,坐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你少来这套!”

“我说句公道话。”刘南生放下话筒,声音不高,“测的是温度,不是产权。你的库要是达标,正好借这个机会,让各位老板看看穗丰的标准。费用还不用你掏。”

钟经理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他环顾一圈——那些刚翻完协议的客户,正齐刷刷看着他。白炽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,他脸上那层红,慢慢褪成了白。他坐下去,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响。

刘南生没有看他。

“各位老板,你们自己琢磨——”他说,“敢让外人看库的,不怕外人看。不敢让外人看的——”

后半句他咽了回去。但屋里每一个人,都听见了。

散会时,佛山老板在门口把刘南生截住。他从棉袄内兜掏出烟盒,弹出一根红双喜,递过来。

“刘总,协议,我明天来签。”

刘南生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:“想好了?”

“秤是死的,货是活的。你那根温度计,比穗丰便宜的那一毛二——值钱。”

他说完没等回答,缩着脖子走进腊月的风里。蓝白条纹的库区墙边,他的背影拐了个弯,不见了。

赵凯凑过来,也看那个方向:“这老头,上礼拜还骂咱们虾臭。”

“骂过的人才记得牢。”刘南生说,“明天签约,你盯。桌椅摆够,别让人站着。”

第二天,会议室摆了两排折叠桌,桌上铺了蓝布,压着协议和圆珠笔。来的人比预想的多。佛山老板来得最早,进门先搓手哈气,在暖气片前站了一会儿,才坐下签。他签完,把笔帽扣好,还给了赵凯,说了一句:“你们这个,我放心。”

皮夹克采购是中午来的。他没坐,站着把协议从头翻到尾,翻到第三页赔偿条款时,指头在“十倍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,才拿笔。签完他说:“刘总不在?”

“在库里。”赵凯说。

“跟他说一声——”皮夹克把协议折好揣进大衣内袋,“下个月我那边要三百斤,走南生的。”

下午三点,赵凯数了数签回来的协议,十七份。他咧开嘴,正要跟刘南生报数,看见刘南生站在窗边,正望着外面。库区大门外,一辆黑色的皇冠停在对面的树荫里,车窗摇下来一半,钟经理的脸在烟雾里一闪,又摇上去了。车没熄火,待了十来分钟,开走了。

“他来看了一天。”赵凯说。

“让他看。”刘南生说,“看多了,就习惯了。”

三天后的晚上,办公桌的台灯亮着。许国栋把一摞信封放到刘南生面前。

“四家回了函,一家说年后才排得上。”他指指最上面那封,“这家资质最全,就是贵,开价一万五。”

刘南生拆开,逐页看。恒信检测,印制的抬头,注册资本五十万,附了厚厚一沓证书复印件和几份检测报告样本——确实是最用心的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停在股东栏上。排第二的不是人名,是一家公司——粤海制冷设备有限公司。

粤海制冷。

刘南生见过这四个字。去年深秋,广州冷链行业的一次聚会上,钟经理端着酒杯,把一个中年人引到主桌,笑着介绍:“这位是粤海制冷的老总,我们穗丰的老朋友。”

他拿起圆珠笔,在“粤海制冷设备有限公司”下面画了一道杠。笔尖顿住,纸上洇出墨点。

“许国栋,明天这几家,先不签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有的体检表——”刘南生把报价函折起来,夹进深蓝色笔记本的封皮里,“还没送到,就先被人看过病了。”

他拿过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一声就通了,林若诗的声音带着熬夜的哑:“说。”

“恒信检测,股东是粤海制冷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查一下,粤海制冷最近进来的那笔钱——从哪儿来的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“还有呢?”

“再和瀚海贸易那条线,对一对。”

“……我明早给你结果。”

挂断电话,刘南生把恒信的报价函从笔记本里重新抽出来,展开,铺在台灯下。油墨的反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。股东栏里那行字,印得端端正正。

他拿起圆珠笔,又在那道杠下面,画了第二道。

窗外,腊月的风卷着百叶窗,咔啦咔啦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