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度承诺书发出去半个月,广州的冻品圈,变了风向。
起风的地方,是越秀区的一条老街。街口有家茶餐厅,门口挂着“梁记”的招牌,玻璃上贴着当天的菜牌——“清蒸石斑”“白灼虾”,都是时价。
变化,就是从这个酒楼老板开始的。那老板姓梁,在越秀开了三家茶餐厅,以前,一直在穗丰进货。承诺书发出去那天,他让采购,找南生要了一份。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他跟采购说,“穗丰说南生靠不住——南生自己,怎么说的?”
采购把承诺书拿回来,梁老板看了半天,第二天,就下了第一单——两百斤冻虾,南生配送。
“梁老板,您这是——”采购有点意外,把单子又核对了一遍。
“两百斤,不多。”梁老板说,“但我就是想知道——南生那个'温度超标,全额赔',是真的,还是印着玩的。”
货,当天送到。温度记录单,随车附上——从出库到签收,两个小时四十分钟,温度,-18.2℃,一摄氏度,没变。
梁老板看了温度记录单,又看了看货——冻虾,硬邦邦的,敲一敲,梆梆响。
“好货。”他说,“再下两百斤。”
第二单,第三天。第三单,第五天。到第十天,梁老板的三家茶餐厅,全部转了南生。转过去那天,他给相熟的几个酒楼老板,打了个电话,就一句话:“南生的虾,你拿回去,敲一敲,听个响。”
电话那头,有人将信将疑,有人当天就下了单。梁老板没多说——做生意的人,话说到这份上,够了。
消息,在越秀的餐饮圈,传开了。有人说南生的货好,有人说南生的温度记录单是“花架子”——但说归说,越来越多的人,开始下第一单。
“花架子”三个字,传到穗丰耳朵里的时候,郑坤正在办公室,看这个月的出货报表。
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扔:“南生的温度承诺书,是花架子?那咱们——连花架子,都拿不出来。”
周志强站在一边,斟酌着说:咱们的货是郑永昌那边接的,压了三个月,温度,不敢承诺。可客户心里一打问号,就会去南生试——试了,南生的货好,客户就回不来了。出承诺书?出了,赔得起吗?压了三个月的货,真要承诺全额赔,赔一次就是几十万。
这一仗,穗丰输的不是价格——是不敢。客户不怕你贵,怕你不敢负责。
郑坤的决定,是抛货:成本价往外抛,抛完,库就空了。库空了,账就活了——穗丰现在缺钱——货,反倒有的是。东莞四块地压着,账上的活钱越来越少。先活下来,才有资格跟南生打下一仗。
郑永昌的货,不接了——那是烫手的山芋,接一次,亏一次。他急,让他急去,穗丰不能跟着他一起死。
穗丰降价的消息,是三天后,传到刘南生耳朵里的。
那天下午,广州江南批发市场,穗丰的档口前,排起了队。冻虾,二十八一斤——比市场价,低了快五块。档口的伙计,称货称得手都酸了,泡沫箱码了一人高,又被一箱一箱搬走。有人一次买十箱,有人打电话叫车来拉——一个下午,档口出货,顶得上平时一周。
“成本价抛货?”刘南生听完许国栋的转述,说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的冻虾,现在比市场价,低了百分之十五。广州的几个大档口,都在抢。”
“抢?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算算——穗丰的货,成本价抛,他们,亏多少?”
许国栋掏出随身的小本子,凑到灯下。
“……”许国栋算了一下,“郑永昌给他们的价,加上仓储费,运输费——成本价抛,每吨,大概亏八千到一万。”
“每吨亏一万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百二十吨——”
“三百二十万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穗丰这一抛,要亏三百多万。”
“三百多万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说,郑坤这个人,狠不狠?”
“狠。”许国栋说,“壮士断腕。”
“断腕,是对自己狠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断腕的人,未必能活。他断的是腕,流的是血。血,会流干的。”
刘南生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装货的冷链车。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咱们,接不接招?”
“不接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抛货,咱们,一分钱都不降。”
“不降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穗丰的货,比咱们便宜百分之十五——客户,都要被抢光了啊。”
“抢不光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信不信——穗丰这批货,抛得越快,死得越快?”
“为什么?”许国栋说。
刘南生回过身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因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抛货,客户是抢了。但客户抢完,就会发现——穗丰的货,是压了三个月的旧货。”
“旧货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客户,会怎么想?”
“客户会想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连自己的货,都要压三个月才卖得掉——穗丰的生意,是不是,不行了?”
“生意不行了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这个念头,一旦在客户心里种下——”
“就拔不掉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商战,最伤人的,不是亏钱。是——让客户觉得,你不行了。”
“客户觉得你不行了——”他说,“你就算抛再多的货,也救不回来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窗外,蝉鸣一阵高过一阵。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咱们,就看着穗丰,自己把自己,耗死?”
“看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光看着,不够。许国栋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温度承诺书,加一条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冷链,承诺:所有冻品,出厂日期,不超一个月。”
“出厂日期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这个——咱们的货,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刘南生说,“湛江的虾,上岸三天,进库。库里周转,最多两周。一个月,绰绰有余。”
许国栋在心里过了一遍:上岸三天,周转两周——确实够。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这一条,是写给谁看的?”
“写给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抢了穗丰便宜货的那些客户看的。”
“穗丰的货,压了三个月。”他说,“南生的货,出厂不超一个月。客户一对比——就会明白,便宜,是怎么来的。”
“便宜,是拿新鲜换的。”许国栋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再去办一件事——把这'出厂不超一个月'的承诺,印在配送单的背面。”
“配送单背面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这——是不是太招摇了?”
刘南生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招摇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让客户,每一次签收,都看见这行字。看一次,记一次。记十次——客户心里,南生就等于新鲜。”
“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我明白了。这是——把承诺,做成客户每天都能看见的东西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牌子,不是打广告打出来的。是客户,一天一天,用出来的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冻品这一行,永远有人,比你便宜。但没有人,比你新鲜。”
“新鲜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新鲜,是南生的根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可以降价,可以抛货——但他们,变不出新鲜来。新鲜,是冻品行业的护城河。”
那天晚上,许国栋回到佛山仓,没有立刻休息。他把“出厂不超一个月”这条,写进了承诺书的新版样张里,又对着样张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五年前,自己刚跟着刘南生做冷链的时候,问过一个问题:冷链这一行,什么最值钱?
那时候,刘南生回答:“温度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——温度是手段,新鲜是结果。客户买的不是温度,是新鲜。
半个月后,广州的冻品圈,又传开了一句话:
“南生的货,出厂不超一个月。”
有人不信,专门去南生的佛山仓门口蹲了一天——蹲到的是,进库的虾,都贴着当天的捕捞日期;出库的车,车头上挂着当天的配送单。蹲的人回去,把这话,原样传给了同行。
而穗丰的仓库里,那三百二十吨货,还剩一百六十吨,堆在库角——冷冷地,泛着白霜。郑坤让人把温度再调低了两度,多出来的电费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看的是另一个数字:这个月,穗丰冷链在广州的出货量——比上个月,少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