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仓开仓第十五天,穗丰的刀,落下来了。
那天早上,许国栋刚到办公室,电话就响个不停。第一个电话,是宏发酒楼的陈宏发打来的——他压着嗓子,说穗丰的业务员,昨天下午,找到了他的采购经理,开出的冻品价,比南生低了百分之八。
第二个电话,是粤香居广州的采购——穗丰的人,也去找了他们,说南生的冷链,佛山仓是新改的,制冷机组靠不住,让粤香居“慎重考虑”。
“慎重考虑……”许国栋放下电话,脸色很难看,“他们连粤香居都敢碰?”
“敢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现在,三百二十吨货压在库里,一天不开张,一天亏钱。他们必须,把货铺出去。”
“那咱们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跟,还是不跟?”
“不跟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这一刀,砍在人心上——比砍在价格上,狠得多。”
穗丰这一刀,砍在人心上——他们跟客户说南生的制冷机组靠不住,目的是让广州的冻品圈,怀疑南生。
他们砍人心,南生就用事实,把人心抢回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——一辆南生的冷链车,正驶出库区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你帮我做一件事——把咱们佛山仓,制冷机组的验收报告,复印三十份。再请佛山质监站,出一份书面证明:南生冷链佛山仓,制冷系统验收合格,运行稳定。”
“验收报告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这个,能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说南生的制冷机组靠不住——可质监站,说靠得住。客户信谁,就让他们,自己看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光有验收报告,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刘南生说,“光有报告,是防守。要赢,还得进攻。”
刘南生站起身,走到墙边那张广州地图前。
“进攻?”许国栋说,“怎么攻?”
“温度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说——冻品客户,最怕什么?”
“最怕——”许国栋想了想,“货,在路上坏了。”
货在路上坏了,客户收不到,或者收到时化了一半——这笔损失谁认?行业里一般是货到验收,坏了算物流的,但坏一半说不清的,常常是货主认栽。
“认栽”两个字,就是冻品行业最大的漏洞——客户怕的,是货坏了没人认。
南生认。从今天起,南生冷链推温度承诺书:第一,全程温度记录——从出库到签收,一路的温度,都有迹可查。第二,货到签收,温度超标,货价全额赔。
“全额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这个——是不是,太狠了?万一,真有一单超了呢?”
“会有一单超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许国栋,你算算——南生的车,从出库到签收,全程冷链,温度超标的情况,一年能出几次?”
“……”许国栋想了想,“咱们的车,保养得勤。去年一年,温度超标——好像,一次都没有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这个承诺,就是——拿一个不会输的赌注,换客户的信任。”
“不会输的赌注……”许国栋说。
“温度超标,全额赔偿”这句话,客户一听就懂。穗丰说南生靠不住——客户就会反问一句:南生敢承诺,你们敢吗?
穗丰不敢。他们的车,一半,温度表是坏的。不敢承诺——承诺了,就要赔。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咱们的温度承诺书,就是——把穗丰,架在火上烤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商战最锋利的武器,是让对手,不敢接你的招。”
“不敢接招……”许国栋重复了一遍,忽然觉得,后背出了一层薄汗——有激动,也有点怕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温度承诺书,我下午就拟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拟好,先给苏小暖看——账上的账,要算清楚。温度承诺书,写出来,就要兑现。”
“兑现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您真打算,全额赔?”
“真打算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说的话,每一句,都要兑现。牌子,是靠一次一次的兑现,立起来的。牌子立住了——穗丰的货,再便宜,也抢不走客户。”
三天后,温度承诺书,印出来了。
印刷厂的师傅看了红头文件,问了一句:“'温度超标,全额赔偿'——老板,这个,是真赔?”
“真赔。”许国栋说,“印吧。”
师傅没再问,低头开机。
A4纸,红头,黑字,落款是“南生冷链”,盖着鲜红的公章,纸是厚实的道林纸,摸着,有种郑重感。第一条,全程温度记录;第二条,温度超标,全额赔偿;第三条——赔偿时效,二十四小时内,到账。
许国栋带着承诺书,跑了两天。
第一天,宏发酒楼。陈宏发看完承诺书,又看了一遍,问:“许总,这第三条——二十四小时到账?”
“二十四小时。”许国栋说,“陈老板,货要是坏了,您拍个温度记录的照片,发给我们。我们核实,二十四小时内,赔偿到账。”
“……”陈宏发说,“许总,你们这个,是真金白银啊。”
“真金白银。”许国栋说,“陈老板,南生敢写,就赔得起。”
“好!”陈宏发一拍桌子,“许总,冲你们这个承诺书——宏发酒楼,跟南生,签长期协议!”
第二天,粤香居总部。方国泰看完承诺书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翻来覆去,看了三遍,才放下。
“许总。”他说,“这份承诺书——是刘总的意思?”
“是刘总定的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说——温度,是冷链的命。命,不敢赌,就敢承诺。”
“不敢赌,就敢承诺……”方国泰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许总,你回去,告诉刘总——粤香居跟南生的合作,不变。五年,就五年。”
“方总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您这是——”
“我不是被承诺书打动的。”方国泰说,“我是被'二十四小时到账'打动的。许总,你知道,这六个字,在冻品行业,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六个字,砸出去,就是真金白银。”
“对。”方国泰说,“敢砸真金白银的人,才值得,把生意托付给他。”
承诺书发出去的第七天,广州冻品圈,传开了一句话:
“南生冷链,温度超标,全额赔。”
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但所有人,都在等着看——南生,敢不敢,赔第一单。
许国栋把这话,学给刘南生听。
“等第一单?”刘南生笑了,“他们等不到的。”
“等不到?”许国栋说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信不信——南生的车,永远不会有温度超标的那一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许国栋说。
“因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从今天起,每一辆南生的车,出库之前,都要过一遍温度自检。自检不合格,车,不出库。”
刘南生说这话时,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自检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您这是——把温度超标,掐死在出库前?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承诺书,是给客户看的。自检,是给自己看的。自己做不到的事,别承诺。承诺了——就一定要做到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万一,路上,真的出事呢?”
“出事,就赔。”刘南生说,“赔一次,客户记住南生一辈子。”
他看着许国栋,目光很沉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做生意,最贵的,不是成本——是让客户,相信你。”
“相信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相信,值多少钱?”
“相信不值钱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不相信,南生一文不值。”
窗外,广州的方向,天晴着。阳光照在库区的冷链车上,蓝白条纹的车身,泛着光,干净得像刚洗过。
刘南生的手机,响了。是赵凯。
“刘总。”赵凯的声音,带着一点喘,“我刚从江南市场回来——穗丰的档口,今天挂出一块牌子:'穗丰冻品,全场八折,先到先得'。档口前排的队,排到马路对面了。”
“八折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赵凯,你明天一早,再去一趟江南市场——数一数,穗丰档口,一天能出多少货。”
“数出货?”赵凯说,“刘总,这是——”
“看看他们的底。”刘南生说,“八折,是穗丰的救命价。救命价能撑几天——咱们,得心里有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