湛江的冬天,不冷,海风腥咸。
永丰虾场门口,停着两辆大货车,车身上喷着“穗丰冷链”四个蓝字。虾场的池子边,穗丰的采购蹲着,一只手拨弄着水里的虾,一只手指了指池子另一头:“这一片,全要。”
虾场老板搓着手,脸上的笑,有点僵:“两百吨,一次拉走?”
“一次拉走。”采购站起来,拍了拍手,“徐老板,钱,今天就能到账。但有一条——这批虾,南生的人,不能碰。”
“这……”虾场老板说,“我跟南生,有口头协议——”
“协议是协议的价。”采购说,“咱们,是真金白银的价。徐老板,你掂量掂量。”
虾场老板掂量了一夜。第二天,老陈的电话,打到了深圳。
“刘总。”老陈的声音,有点急,“穗丰的人,上午去了永丰虾场,点名要一级大虾,一开口就是两百吨。开的价,比咱们高了两毛——永丰,接了。”
老陈在电话那头,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刘南生的回应。他有点担心:“刘总?您在听吗?”
“在听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陈,这事,我知道了。你别慌——虾场接穗丰的单,是生意。生意场上,没有对错。”
刘南生握着电话,没有接话。他在想另一件事:穗丰自己不产虾,买两百吨,自己吃不完——卖给谁?
他让老陈再打听一件事:穗丰这阵子,是不是还接了一批泰国的冻货。挂了电话,他坐在办公室里,想了很久。
“泰国冻货……郑永昌。”他拿起手机,让许国栋查——最近一个月,有没有泰国的冻品货柜进深圳港,谁提的货。
那几天,刘南生没有闲着。他让赵凯,去深圳港蹲了两天。赵凯回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码头上的柴油味,口袋里揣着一沓记录——进出港的货柜单,他一张一张,抄了下来。
三天后,许国栋查清楚了。
这个月,深圳港一共进了六个泰国的冻品货柜,提货的都是同一家公司——穗丰冷链。报的是冻虾冻鱼,始发港是曼谷。而曼谷那边,能一次发六个货柜冻品的,只有郑永昌。
一个货柜二十吨,六个,一百二十吨。加上湛江的两百吨——穗丰手里,现在压着三百二十吨的货。
三百二十吨的货,压在库里,一天的冷藏费就是好几千。他们必须在春节前,把货卖出去。穗丰这是要打价格战——郑永昌急着脱手,给他的价肯定便宜,穗丰的成本低,就能压价抢客户。
“春节前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春节前,是冻品的旺季啊。他们赶在旺季前囤货——是想,旺季大卖?”
“不是大卖。”刘南生说,“是想——把咱们的客户,抢过去。”
“怎么抢?”许国栋说。
“压价。”刘南生说,“穗丰手里的货,成本低——郑永昌急着脱手,给他的价,肯定便宜。穗丰的成本,比咱们低,就能压价。他们压价,客户就会跑。”
“客户跑了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咱们不办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记不记得,我跟你说过——穗丰的库里,会压着卖不掉的货?”
“记得。”许国栋说,“您说,他们抢得越凶,压得越死。”
“现在,验证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百二十吨——穗丰,把身家性命,都押在春节这一仗上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咱们,就这么看着?”
“看着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光看着,不够。许国栋,你帮我做两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放出风去:南生冷链,春节前,货源充足,报价不变。”
“报价不变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穗丰要是压价——咱们不跟,客户,真的要跑了啊。”
客户跑不了——穗丰的货,是郑永昌的,在曼谷的库里压了至少三个月。三个月的冻品,跟南生刚从湛江上的鲜货,不是一个品质。不是一个品质,价格就不能一样。穗丰压价,压的是他们自己的品质;南生不跟,护的是自己的牌子。
贪便宜的客户,跑就跑了——那些客户,留不住,也不该留。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第二件事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你去一趟湛江。跟永丰虾场谈——他们接了穗丰的订单,没关系。但明年,永丰的一级大虾,南生要优先权。”
“优先权?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刚给了他们八万块钱的差价——他们,会答应吗?”
“会。”刘南生说,“因为——穗丰的钱,是一次性的。南生的订单,是长期的。虾场的人,不傻——他们知道,谁,是过日子的人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要是穗丰,明年又加价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加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——你记住,穗丰买虾,是打仗。咱们买虾,是过日子。打仗的人,打完仗,就走了。过日子的人,天天都在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但许国栋听出来了——“报价不变”这四个字,才是这场仗的定音锤。穗丰压价,南生不动,整个深圳的冻品圈,都会看在眼里。
“过日子……”许国栋重复了一遍,觉得这三个字,比什么兵法都重。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去湛江的时候,顺便,给老陈带句话——南生明年,湛江的虾,要的量,再加三成。”
“加三成?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咱们的库,装得下吗?”
“装得下。”刘南生说,“广州仓开了,湛江的虾,直接走广州仓。深圳,佛山,广州——三个仓,消化湛江的量,绰绰有余。”
许国栋在心里,默默算了一笔账:湛江的量加三成,就是深圳仓七成,佛山仓四成,广州仓八成——三个仓一摊,每个仓,都还留着一半的余量。这余量,就是刘南生,给春节备下的弹药。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穗丰那边——”
“穗丰那边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让他们打。他们打得越凶,亏得越多。”
刘南生不慌。他跟许国栋打了一个赌——春节前,穗丰那三百二十吨货,卖不完。
春节前是旺季,但也是南生进货最多的时候。湛江的鲜货一车一车进库,客户来买货,比的,是新鲜。穗丰的货压了三个月,南生的货刚上岸三天——客户会买谁的?
答案不言自明。穗丰的货卖不完,就要砸在手里,砸在手里,就要亏本。亏到撑不住,他们就真的,要来找南生谈了。
跟对手打仗,最高明的打法,不是打赢——是让他自己,把自己打输。
窗外,深圳的天,阴着。十二月的风,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丝冬天的凉意。远处,盐田港的方向,传来一声汽笛——拖得很长,像叹气。
许国栋站在那里,看着刘南生的侧影,忽然,觉得这位老板的肩,比平时,挺得直了些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我下午,就去湛江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南生说,“路上,注意安全。”
许国栋走了。办公室的门,轻轻带上。桌上那杯茶,早就凉透了——刘南生端起来,喝了一口,凉的,但他没放下。
刘南生坐在桌前,拿起那叠货柜的复印件,又看了一遍。货柜单上,穗丰冷链的提货章,盖得端端正正——三百二十吨货,是他眼睁睁看着,进穗丰的库的。
他没拦。拦,也拦不住。他要的,就是让这批货,进去——货进去了,钱就压住了;钱压住了,穗丰就动弹不得了。这批货,不是穗丰的弹药,是南生给穗丰,备好的枷锁。
“郑永昌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终于,跟穗丰,坐在一条船上了。”
“一条船,好。”他说,“船翻了,你们两个,一起沉。”
他放下复印件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牛皮纸本子。翻开,第一页,写着四个字:
“春节,收网。”
本子下面,压着一张纸——那是他三个月前,就写好的清单。清单的第一行:郑永昌的曼谷货源,独家协议,掐掉一半。第二行:穗丰的库,接货,压价。
第三行,空着。他拿起笔,慢慢地,写下了几个字:
“等他们,撑不住。”
窗外,盐田港的汽笛,又响了一声。这一次,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