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山南海那间旧厂房,改造用了五十天。
五十天里,许国栋几乎住在了佛山——制冷机组,换新的;保温层,重做的;库门,加装了密封条。验收那天,佛山质监站的人,里里外外查了一遍,结论是:“比新建的,还规整。”
广州仓开仓的日子,定在十二月初。开仓前一天,刘南生到了佛山。
他没有先去仓库。他先去了广州——粤香居的总部。
方国泰在办公室里,泡了一壶单枞,等着他。
“刘总。”方国泰给他倒了一杯茶,“广州仓,明天开仓?”
“明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方总,粤香居十二家店的冷链配送,从明天起,全部从佛山仓发货。”
“从佛山发?”方国泰说,“刘总,佛山到广州,走高速,倒是快。但你算过没有——每天十二家店,一百多箱货,一辆车,跑得过来吗?”
“跑得过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两辆车,早晚各一趟。早上那趟,送冻品;晚上那趟,送鲜货。方总,粤香居的采购单,我让人排过了——高峰期的量,也接得住。”
“两辆车……”方国泰说,“刘总,你是有备而来啊。”
“做生意,不备不行。”刘南生说,“方总,我这次来,除了开仓的事——还想跟您,谈一件更大的事。”
“更大的事?”方国泰放下茶杯,“什么事?”
“粤香居,想不想,开进深圳?”刘南生说。
“深圳?”方国泰愣了一下,“刘总,粤香居在广州,开了十几年——深圳,人生地不熟。”
“深圳的市场,比广州大。”刘南生说,“方总,您想过没有——粤香居在广州,是第一名。但在深圳,还没有一家粤菜连锁,做成了规模。”
“深圳做粤菜的多,做连锁的少。”方国泰说,“这个,我知道。但刘总——开进深圳,店面,租金,人力——都是钱啊。”
刘南生的条件,是一揽子:南生花园二期底层还剩六间商铺,位置都在社区入口,给粤香居免半年租金——条件只有一个,粤香居的食材供应链,五年内全走南生冷链。这不是换,是绑定:粤香居的店开进南生的社区,食材走南生的冷链,客户住在南生的房子——一条链,从头到尾,都是南生的。
方国泰琢磨了一会儿,端起茶,喝了一口:“刘总,你这杯茶,我喝了。深圳的事——我考虑三天,给你答复。”
“三天。”刘南生说,“方总,我等着。”
从粤香居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刘南生没有回佛山。他让司机,把车开到珠江边,停了一会儿。
江面上,灯火倒映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。远处,天河的方向,中信广场的楼顶灯,亮着——那是广州最高的楼,六年前落成,直到现在,还是珠江边最显眼的标志。江边的风,带着水汽,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拢了拢外套,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货船——那些船,有的运建材,有的运粮食,有的装着整箱的冻品,黑黢黢的轮廓,在夜色里,缓缓移动,船尾拖着一道,细长的水痕。
他靠在车边,看着江面,站了很久。
“广州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十年前,我在深圳的批发市场,蹲了三天,等一车货。那时候,我没想过,有一天,我会站在珠江边,想的是——广州的市场,怎么拿。”
手机响了。是许国栋。
“刘总。”许国栋说,“佛山这边,都准备好了。制冷机组,试运行八小时,温度稳定在零下十八度。明天早上八点,开仓仪式——就等您剪彩了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——有件事,我得跟您说。今天下午,有个人,来佛山看了仓库。”
“什么人?”刘南生说。
“不认识。”许国栋说,“四十来岁,穿得普通,在库区外面,转了两圈。问门卫,说想租冷库。门卫给他指了招商的电话——他没打,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刘南生说。
“走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您说,这会不会——是穗丰的人?”
“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许国栋,你把库区的监控,调出来。明天早上,我看看那个人。”
“好。”许国栋说。
挂了电话,刘南生站在江边,看着远处的夜色。
“穗丰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们想看的,不是仓库。”
“你们想看的——”他说,“是我的货,从哪来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,佛山仓,开仓仪式。
仪式很简单——没有请柬,没有领导,就是许国栋请了几个合作客户,加上粤香居广州的采购经理,一起剪了彩。
剪完彩,刘南生带着客户们,参观仓库。佛山十二月,风有点干。仓库门口,两串红绸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旁边停着三辆冷链车,车身上的蓝白条纹,在阳光下,格外醒目。制冷机组,温度表,货架,装卸区——每一处,都干净利落。
“刘总。”粤香居的采购经理说,“这仓库,比广州那些老库,强太多了。温度,稳定吗?”
“稳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您看——温度记录仪,从昨晚八点到现在,十二个小时,零下十八度,一摄氏度,都没变过。”
一个客户凑上来,看了看那台温度记录仪:“记录仪,是你们自己装的。表上零下十八度——库里实际多少,谁知道?”
刘南生没说话。他拉开库门,带那人走了进去。货架边挂着一支温度计,水银柱正停在零下十八度。他把温度计摘下来,递到那人手里:“您自己看。”
那人接过温度计,举到眼前,又看了看记录仪上的读数,没再说话。
“温度,不信嘴。”刘南生说,“信表。表,不信人。”
库房里的冷气,白蒙蒙的,扑在脸上。货架一排排立着,新刷的漆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地面是金刚砂的,扫得一尘不染——许国栋这五十天,把每一块地砖,都当成了自己的脸面在擦。
“零下十八度,一摄氏度没变……”采购经理说,“刘总,粤香居的货,交给你们,放心。”
“放心,就对了。”刘南生说,“王经理,今天第一批货,是湛江的虾,中午到。您验完货,再走。”
“好。”采购经理说,“我等着。”
参观完,客户们散了。许国栋把刘南生,拉到一边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监控,我调出来了——昨天下午那个人,确实,在库区外面,转了很久。”
“看清了吗?”刘南生说。
“看清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我截了几张图。刘总——这个人,我认识。”
“你认识?”刘南生说。
“对。”许国栋说,“他是郑永昌的人。”
“郑永昌?”刘南生说,“郑永昌——不是已经,回泰国了吗?”
“回去了。”许国栋说,“但他的曼谷冷链,还在。刘总——郑永昌的人,来看咱们的佛山仓——他们,想干什么?”
刘南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库区门口——昨天那个人站过的地方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你说——郑永昌的人,来看咱们的仓,是替谁看的?”
“替郑永昌?”许国栋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刘南生说,“郑永昌的曼谷货源,被咱们的独家协议,掐了一半。他现在,手里的货,卖不动——但他不会坐等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他来看咱们的仓,是想——”
刘南生的判断:郑永昌的人来看仓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想用曼谷的仓储网络换一条活路,要么,想找一个人接他手里的货。郑永昌手里压着两百多吨冻品,一天的冷藏成本就是钱,压一个月亏一个月——他急着卖。而能一次吃下两百吨货的,深圳只有穗丰。
穗丰接了货,就有库存;有库存,就要卖;要卖,就得打价格战。
南生不接招——从明天起,南生冷链的报价,一分不降。穗丰压价,压的是他自己的利润,压得越多,亏得越多。两百吨货压两个月,穗丰的账就要见底。等他压不住,货就会倒出来——到那时候,南生按市场价一半,接他的货。
“许国栋,你记住——做生意,最怕的不是对手降价,是对手降价的时候,你跟着降。”刘南生说,“对手降,你不降——客户才知道,你的货,值这个价。”
窗外,第一辆冷链车,正驶入库区——那是湛江的虾,到了。
许国栋看着那辆车,忽然说:“刘总,我明白了。”
他明白了刘南生的那句话——做生意,最大的优势,是比对手多想几步。穗丰压价,南生不跟;穗丰扛不住,南生接货。这每一步,刘南生都在对手动手之前,就盘算好了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咱们的时间,还长。穗丰的时间——不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