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莞招标办那个熟人的消息,苏小暖没有瞒着老徐。
周五下午,标书已经进场了。招标办门口,挂出了各家的投标牌——南生建设,穗丰基建,还有两家本地的工程公司。风一吹,牌子晃两下,纸角啪嗒啪嗒地响。老徐站在南生大厦的走廊里,听完苏小暖的转述,脸色,一点一点,沉了下来。
“垫资施工……”老徐说,“东莞二期,工期两年,造价一亿二。垫资,等于投标单位,先掏三千万进去。”
“对。”苏小暖说,“三千万,压在工地上两年——一般的公司,垫不起。能垫起的,要么是真有钱,要么——是另有所图。”
“另有所图?”老徐说。
“徐总。”苏小暖说,“您想想——东莞二期,是谁的工程?”
“东莞经开区的。”老徐说,“政府工程,付款有保障。”
“政府工程,付款有保障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所以,垫资的风险,不大。真正的问题,是谁在背后,递这个方案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老徐说,“垫资施工,是有人,在评标前,故意放出来的风?”
“我不敢说故意。”苏小暖说,“但这个风,放得很巧——正好在评标前三天。”
“……”老徐说,“小暖,你说,会是谁?”
“徐总,您比我懂。”苏小暖说,“东莞的工程圈,谁家,最擅长垫资施工这一套?”
老徐想了想,忽然,握紧了拳头:“穗丰旗下的——穗丰置业,不碰工程。但穗丰有个关联公司,叫穗丰基建——他们,最爱干垫资的活。”
“穗丰基建……”苏小暖说,“他们,也投了东莞二期?”
“投了。”老徐说,“标书进场那天,我看见他们的人了。当时没在意——现在想想,他们在场,就不奇怪了。”
“徐总。”苏小暖说,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老徐说,“小暖,你知道,垫资施工,最怕什么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——”老徐说,“干到一半,钱断了。垫资的公司,要是中途资金链断了,工程就停摆。政府工程,最怕停摆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政府其实,不太敢用垫资的标?”
“敢用,但不敢太用。”老徐说,“垫资,是给评委看的'诚意'。但真到了开工,政府要的,是干得动活的人。”
老徐说,咱们的标有戏,但光有戏不够——得让评委看到比垫资更硬的东西:凭据。垫资是承诺,承诺会飘;银行出具的授信额度证明,才是钱。南生建设在兴商,有一笔两千万的授信,还没动过——那是刘总上个月让兴商批的。当时老徐还不理解,南生建设不缺钱,要授信干什么。现在明白了:刘总,早就防着这一手了。
苏小暖愣住了。
“小暖。”老徐说,“你跟着刘总,时间也不短了。刘总这个人——他从来,不打没准备的仗。”
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,拨了过去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东莞二期,出了点情况——穗丰基建,放了垫资的风。我想把兴商那笔两千万的授信证明,递上去。”
电话那头,刘南生的声音,很平静:“递。明天上午,我让兴商出一份正式的授信函,盖章,快递到东莞。”
“快递……”老徐说,“周五下午两点截止,明天——”
“明天上午出函,中午到东莞。”刘南生说,“来得及。老徐,你别慌。”
“我不慌。”老徐说,“刘总——我就是想不通,穗丰,怎么哪儿都有他们?”
“因为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他们想赢。”
“想赢?”老徐说,“咱们,也不想输。”
“所以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咱们要做的,不是跟穗丰拼垫资。是让他们知道——垫资,赢不了南生。”
挂了电话,老徐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。
“授信证明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刘总,你是早就知道,穗丰会来这一手?”
窗外,东莞的方向,云层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
周六上午,东莞经开区招标办。
评标会九点开始。八点半,老徐就到了。他拎着一个文件袋,站在招标办门口,看着进出的人。
八点四十,穗丰基建的人来了——领头的,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深色套装,踩着高跟鞋,走路带风。
她看见老徐,脚步,慢了下来。
“徐总。”她笑了笑,“这么早?”
“吴经理。”老徐说,“评标会,不敢迟到。”
“徐总谦虚了。”吴经理说,“听说南生建设,最近换了财务——连投标保证金,都走对公了?”
“对。”老徐说,“制度改了。”
“制度改了……”吴经理说,“徐总,南生建设,跟了您十年——现在,连钱,都不让您碰了?”
“钱,让制度管。”老徐说,“工地,让我管。吴经理,您管得挺宽——穗丰基建,连南生的家事,都操心?”
吴经理的笑容,僵了一下:“徐总,您误会了。我就是——随口一问。”
老徐随口问了一句——穗丰基建,这次投标,带了垫资方案吧?那是标书的内容,吴经理不愿多说。老徐就提醒她一句:垫资,是拿真金白银赌政府的付款,赌赢了赚名声,赌输了,三千万压两年。而且穗丰的钱,已经都压在东莞的地上了——再压三千万在工程上,穗丰的账,还转得动吗?
吴经理脸上的笑容,彻底没了:“穗丰的账,不劳您操心。”
“好。”老徐说,“那咱们,评标会上见。”
九点,评标会开始。
会议室的门,关上了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长桌上,落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评委席上,坐了七个人:经开区主任,建设局的老李,三个专家,两个招标代理。桌上摆着各家的标书,封条还完好——拆封的顺序,抽签决定。
南生建设的标书,先拆。报价,九千八百万。资质,齐全。资金证明——一张兴商的授信函,白纸黑字,红章鲜亮:南生建设,授信额度,两千万,有效期,三年。
评委席上,有两个人,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“南生建设。”建设局的老李说,“授信两千万——这笔授信,是兴商深圳分行,出具的?”
“对。”老徐说,“李局,授信函上,有兴商的盖章。您要是不放心,可以当场,给兴商打个电话核实。”
“……”老李说,“不用。授信函是真的——兴商的章,我认得。”
穗丰基建的标书,第二份拆。
报价,九千五百万。资质,齐全。附加方案——垫资施工:垫资额,三千万,垫资期,二十四个月。
评委席上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垫资施工……”经开区主任说,“吴经理,穗丰基建,确定要垫资?”
“确定。”吴经理说,“穗丰基建,有这个实力。”
“实力,我们看到了。”主任说,“但我问一句——垫资期间,穗丰基建的资金,从哪来?”
“穗丰集团,内部调配。”吴经理说。
“内部调配……”主任说,“吴经理,据我所知——穗丰集团,最近在东莞,连拿了四块地,投资不小。内部调配,调得过来吗?”
吴经理的脸色,变了一下:“主任,穗丰的资金,是穗丰的事。垫资,我们承诺了,就一定能做到。”
“承诺……”主任说,“吴经理,东莞的工程,我们最怕的,不是承诺不够——是承诺太多。”
评委席上,又是一阵安静。
老徐坐在投标席上,听着这些话,心里,渐渐,有了底。
“吴经理。”老李最后说,“穗丰基建的垫资方案,我们记下了。评标结果,下周三,公布。”
散会的时候,老徐走到门口,吴经理,也正好走出来。
“徐总。”吴经理说,“恭喜——南生建设的授信,确实,漂亮。”
“不是漂亮。”老徐说,“是实在。吴经理,垫资,是话。授信,是钱。话,会飘。钱,不会。”
吴经理没有再说话。她踩着高跟鞋,走下台阶,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车里,她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老板。”她说,“东莞二期——南生,掏了一张兴商的两千万授信函。”
“两千万授信……”电话那头,是一个低沉的声音,“南生,哪来的这笔授信?”
“不知道。”吴经理说,“查过了,授信是真的——兴商深圳分行,上个月批的。”
“上个月批的……”那个声音说,“刘南生,是早就防着咱们了。”
“老板。”吴经理说,“那东莞这个标——”
“让给他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东莞二期,本来就是试水的。真正要紧的——是南生,在广州的仓。”
“广州仓?”吴经理说。
“对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南生下个月,广州仓开仓——你去查查,他们,从哪进的货。”
“从哪进的货……”吴经理说,“老板,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穗丰在东莞,输了地,输不了市场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广州,才是真正的战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