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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222章 · 独立核算令

工地已经歇了工。塔吊静静地立着,钢丝绳在风里,偶尔晃一下,碰在铁架上,叮当一声。

东莞二期工程的标书,周五下午两点截止。老徐蹲在板房门口,就着一盏白炽灯,把标书的最后一页,又校了一遍。数字没错,图纸没错,资质证明的复印件,章盖得清清楚楚。灯光下,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,又短又硬。

“徐总。”赵凯从板房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盒饭,“苏小暖那边——报销单,批了吗?”

“还没。”老徐说,“下午报上去的。她说,明天上午,走完流程。”

“明天上午……”赵凯说,“徐总,标书周五下午两点截止,保证金要周五中午前,到东莞的账上。报销单要是明天上午才批——钱,赶得上吗?”

“赶得上。”老徐说,“明天上午批,中午到账,下午两点,标书进场。来得及。”

“来得及就好。”赵凯把盒饭放在桌上,“徐总,你先吃饭。”

老徐嗯了一声,没动。他盯着标书封面上的“南生建设”四个字,看了一会儿,又拿起手机,给苏小暖发了一条短信:

“小暖,东莞的保证金,周五中午前必须到账。报销单,麻烦你明天一早批。”

短信发出去,两分钟,回了:

“收到。徐总放心,明天一上班,我就批。”

老徐看了这条回复,心安了一些。他放下手机,端起盒饭,扒了两口。

周五早上八点,南生大厦,财务部。

苏小暖坐在办公桌前,面前摊着三张报销单。一张是老徐的东莞投标保证金,一张是工地的柴油费,一张是上个月招待客户的餐费。

她拿起老徐那张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眉头,皱了起来。

苏小暖问了财务王姐,才知道南生建设的规矩:投标保证金,从来都是老徐个人垫付,事后报销。前年龙岗那块地,也是这么垫的。垫的金额,从最早的十几万,到现在,五十万。

她放下报销单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内线。

“刘总。”她说,“您有空吗?我想跟您,说件事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刘南生说。

苏小暖拿着三张报销单,进了刘南生的办公室。

“刘总。”她把报销单放在桌上,“我查了一下南生建设这几年的账——投标保证金,从来都是老徐个人垫付,事后报销。垫的金额,从最早的十几万,到现在,五十万。”

“老徐垫……”刘南生说,“这个事,我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您知道。”苏小暖说,“但刘总——我算了一笔账:南生建设这两年,大大小小投标,三十七次。老徐垫付的保证金,加起来,超过三百万。三百万,压在他一个人身上——”

“他从来没提过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他从来没提过。”苏小暖说,“但刘总,这不是提不提的问题。这是——制度的问题。”

“制度?”刘南生说。

“对。”苏小暖说,“南生建设,是南生集团的一部分。可它走的,还是老徐当年单干时候的路子——投标,老徐垫钱;买材料,老徐垫钱;工人工钱,老徐先发,再报销。这个路子,十年前行,现在——行不通了。”

“为什么行不通?”刘南生说。

“因为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南生建设现在一年的产值,是三千多万。三千多万的盘子,还在靠老徐一个人垫钱周转——这不出事,是运气。出了事,就是大事。”

“比如?”刘南生说。

“比如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这笔东莞的保证金,要是老徐今天手头,正好腾不开——”

她话没说完,桌上的电话,响了。

电话那头,老徐的声音,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——东莞的保证金,怎么回事?他昨天发的短信,苏小暖没收到?他今早去银行查账,发现垫的那五十万,上个月因为垫材料款,账上只剩四十二万,差八万。他这边正想办法凑,苏小暖倒好,报销单压着不批。

苏小暖的声音,稳了下来:“徐总,我不是压着不批。我是想——这笔钱,不该您垫了。”

“不该我垫?”老徐说,“我垫了十年了!”

“您听我说——”苏小暖说,“东莞的保证金,我批,我现在就批。但批完之后,您来一趟南生大厦,我有话,当面跟您说。”

老徐那头,沉默了一会儿:“……批了就好。我下午过去。”

挂了电话,办公室里,安静了几秒。
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说,“您听到了——老徐的账上,垫了十年的钱,现在,连一笔五十万的保证金,都要东拼西凑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确实是制度的问题。”

“制度的问题,就要用制度解决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我提一个方案——南生建设,从下个月起,独立核算。”

“独立核算?”刘南生说,“你说说,怎么个独立法?”

“南生建设设独立账户。”苏小暖说,“投标保证金、材料款、工人工资——全部走对公,不走个人。老徐不再垫一分钱。所有的钱,从集团账上,按流程,直接划。”

“那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划款流程,谁审批?”

“我。”苏小暖说,“南生建设每一笔对公支出,我审批。审批时限,四十八小时。”

“四十八小时?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那种急脾气,等得了四十八小时?”

“等不了,就是制度的问题。”苏小暖说,“所以——审批时限,投标类,二十四小时。其他类,四十八小时。”

“你定的?”刘南生说。

“我定的。”苏小暖说,“刘总,您要是觉得不合适,您改。”

刘南生没有马上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苏小暖。

苏小暖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那三张报销单,腰板挺得笔直。窗外的光,落在她脸上——五年前那个在盐田库门口,紧张得把简历攥出折痕的小姑娘,现在,站在他面前,跟他说“制度的问题,就要用制度解决”。

“苏小暖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知道,你刚才那段话,最值钱的地方,在哪吗?”

“在哪?”苏小暖说。

“不在'独立核算'四个字。”刘南生说,“在你说的那句——'他不该垫了'。”

“这十年,老徐替南生垫了多少钱,我没算过。你算了。”他说,“你算的,不只是账——是人心。”

“刘总……”苏小暖说。

“制度,我批。”刘南生说,“但有一条——独立核算,不能寒了老徐的心。老徐这十年,是南生建设的骨头。骨头,不能折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小暖说,“所以,下午老徐来——我去跟他谈。我把话,跟他说透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刘南生说。

下午两点,南生大厦,会议室。

老徐进来的时候,脸色还是黑的。他手里捏着一只保温杯,杯盖上,留着茶渍——那是他蹲工地,蹲出来的习惯。

“刘总。”他坐下来,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“报销的事,谢谢。但我今天来,不是来说这个的。”

“徐总,您说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我老徐,跟您十年了。”老徐说,“南生建设,是我一砖一瓦,带出来的。这十年,我垫钱,我认——因为工地在,人在,钱,跑不了。”

“可是今天——”他说,“苏小暖跟我说,南生建设要'独立核算'。我老徐,半辈子都在工地上,不懂什么叫独立核算。我就问一句——是不是,南生建设,以后就不归我管了?”

“徐总。”苏小暖说,“独立核算,管的是钱,不是人。南生建设,还是您说了算。”

“钱不是我管,人是我管?”老徐说,“小暖,你说这话,你自己信吗?”

“我信。”苏小暖说,“徐总,我给您算一笔账——您这十年,垫了多少钱?”

“……”老徐说,“没算过。”

“我算了。”苏小暖说,“三百万出头。三百万,压在一个人的账上——徐总,您儿子今年上高中,您想过,万一哪笔垫出去的钱,收不回来——”

“收不回来,我认!”老徐说,“我老徐,认钱认了十年——”

“徐总。”苏小暖打断他,“您认,您儿子不认。”

会议室里,安静了。

老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茶已经凉了,皱了皱眉。

“……”老徐说,“我儿子,他不知道。”

“他不知道,所以更不能出事。”苏小暖说,“徐总,独立核算,不是把您架空。是把压了您十年的担子,从您肩上,接下来。”

“接下来……”老徐说。

“对。”苏小暖说,“以后,南生建设的每一笔钱,集团出。您只管工地,管质量,管进度——钱的事,交给制度。”

老徐低着头,看着保温杯,很久。

忽然,他抓起保温杯,猛地砸在桌上。砰的一声,杯盖弹开,茶水溅了一桌。他的胸口,起伏了几下。

“我垫了十年——”他的声音,抖了一下,“十年!我老徐,在工地上,风吹日晒,一砖一瓦——你们说制度,就制度了?!”

会议室里,没有人说话。

他站着,喘了几口气。然后,他慢慢地,坐回椅子上,伸出手,把溅在桌上的茶水,一点一点,抹开。

“……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小暖,你这话,跟刘总,商量过没有?”

“商量过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,独立核算令,我签。”

他拿起笔,在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上,签了字。

“从下个月起——”他说,“南生建设,独立核算。苏小暖,负责全集团的预算制度。南生建设,是第一家。”

老徐看着那份文件,又看了看刘南生,又看了看苏小暖。

“……”他沉默了很久,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信你们。”

“徐总。”苏小暖说,“东莞的保证金,今天下午,已经走对公,到东莞了。标书,下午两点,准时进场。”

“到账了?”老徐说,“这么快?”

“对公,快。”苏小暖说,“以后,都是这个速度。”

老徐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,又回头。

他看了看苏小暖,又看了看桌上的那份独立核算令——文件上,刘南生的签名,笔力很重,纸都压出了印子。

“小暖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说的'制度'——我老徐,大字不识几个,但'制度'两个字,我记住了。”

“我记住的不是制度。”他说,“是你说的——'他不该垫了'。”

他走出门。走廊里,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。

会议室里,刘南生和苏小暖,都没有说话。

“刘总。”苏小暖终于开口,“老徐他——”

“他没事。”刘南生说,“老徐这个人,心里有杆秤。你对他好,他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小暖说,“所以,我下午说那些话的时候,心里,一直在打鼓。”

“打鼓,是对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苏小暖,你今天,迈出了一大步。”

“什么大步?”

“从'算账的人',到'管钱的人'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管钱,管的不只是数字,是人。你今天,把老徐心里的账,也算清楚了。”

窗外,太阳偏西。

苏小暖抱着文件夹,刚走到走廊尽头,手机响了。是东莞那边,招标办的一个熟人。

“苏会计。”对方说,“跟您透个信——东莞二期这个标,南生建设的报价,比第二名,高了四十万。”

“高了四十万?”苏小暖说,“我们的价,是按图算的——”

“按图算的没错。”对方说,“但这次评标,有家单位,把'垫资施工'写进了标书。意思是——他们可以,先干活,后收钱。评委里,有人吃这一套。”

“垫资施工……”苏小暖握着手机,站住了。

她挂断电话,转身,走回会议室。

“刘总。”她说,“东莞这个标——有变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