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发酒楼,二楼包间。窗外,深圳的街,车水马龙。
包间不大,一张圆桌,七把椅子,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碟瓜子。陈宏发坐在主位,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——他姓方,叫方国泰,广州人,名下十几家连锁餐厅,叫“粤香居”。他面前摆着一杯茶,茶杯旁边,放着马跃的名片——名片是新的,印着“深圳在线·总经理”几个字,边角还带着印刷厂的墨香。
马跃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坐在刘南生旁边,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方总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是马跃,深圳在线的总经理。他做的网站,深圳的冻品、水产、家电,都可以在网上订。”
“网上订?”方国泰端起茶杯,打量了一下马跃,“马总年轻有为。但方某做餐饮二十年,从来没在网上订过货——网上订的虾,能放心吗?”
“方总。”马跃说,“网上下单,只是下单的方式。送虾的,还是冷链车。南生的冷链,深圳跑得最稳——非典的时候,疾控中心的疫苗,都是南生的车送的。”
“疫苗?”方国泰的眼睛,亮了一下,“南生的车,送过疫苗?”
“送过。”刘南生说,“深圳疾控中心的疫苗运输,从非典开始,就是南生包的。方总,您要是不信,可以去疾控中心问问。”
“不用问。”方国泰放下茶杯,“南生冷链的名字,我在广州就听过。虾好,车稳,人实在——这三年,广州冻品圈里,南生的口碑,比穗丰好。”
马跃坐在旁边,面前的茶一口没动,腰板始终挺得笔直。他听得出来,方国泰话里的试探,一句接一句——可他插不上嘴,只能把两只手,平放在膝盖上,攥紧。
方国泰讲起以前跟穗丰的合作——穗丰的货便宜,但不省心。去年有一批虾送到店里,化了一半,找穗丰理论,对方说天气热,不关他们的事。从那以后,他就换了供应商。
“做生意,最怕的,就是货出问题,没人认。”方国泰说,“刘总,你说,粤香居的食材,要是走深圳在线——出了问题,找谁?”
“找我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冷链,承诺书白纸黑字:温度超标,一赔十。网站下的单,南生配送,出了问题,南生赔。”
“一赔十?”方国泰说,“刘总,这话,可不能说大了。”
“说得出,就赔得起。”刘南生说,“方总,您可以让粤香居的采购,先下一单试试——下单,走深圳在线。配送,走南生冷链。一单没问题,再谈长期合作。”
“先试一单?”方国泰想了想,“行。刘总,你这人,说话实在。试一单,就试一单。”
他转头,对马跃说:“马总,粤香居在广州,有十二家店。十二家店的食材,一个月,采购量不小。你要是能接得住——咱们,就长期合作。”
“接得住!”马跃说,“方总,南生的冷链,广州到深圳,全程冷链,四小时直达。十二家店,一天一送,没问题!”
“一天一送?”方国泰说,“广州到深圳,四小时——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马跃说,“南生的冷链车,从深圳出发,走广深高速,到广州,三个半小时。卸货,半小时。四小时,够。”
方国泰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又放下,指尖在桌面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窗外,一辆冷链车正好驶过,车身印着蓝白条纹——他隔着玻璃,看着那辆车走远,才转过头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刘总,马总——那咱们,先试一个月。一个月,粤香居十二家店的冻品,全走深圳在线,南生配送。”
“一个月?”刘南生说,“方总,试一个月,咱们怎么算?”
“按市场价。”方国泰说,“南生的报价,我看了,比穗丰,贵了百分之五。贵百分之五,我认——因为你们的车,温度准。但有一条——这个月的损耗,如果超过百分之一,粤香居,下个月,换回老供应商。”
“损耗不超过百分之一?”刘南生说,“方总,这个条件,我们接。”
“接?”方国泰说,“刘总,你可想好了——冻品的损耗,行业标准,是百分之三。百分之一,是南生自己,定的标准。”
“行业标准是百分之三,那是别人的。”刘南生说,“南生的车,温度全程有记录。温度不掉链,损耗就不会超百分之一。方总——这个标准,南生敢签。”
刘南生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没有抬高的意思。但方国泰在生意场上滚了二十年,听得出这种平——平,是因为有底气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创业,在广州开第一家粤香居的时候,也是用这种语气,对供货商说过:“我的店,不收隔夜菜。”
方国泰没有立刻接话。昨天,穗丰的业务员也来找过他,报价比南生低三个点,还说南生的冷链,出了深圳就是无根之萍。他没松口,也没回绝——他要亲眼看看,眼前这个把话说到百分之一的人,值不值得押上十二家店。
“好!”方国泰一拍桌子,“痛快!刘总,就冲你这句话,粤香居的采购单,从今天起,走深圳在线!”
包间里,气氛热了起来。陈宏发笑着,给三人添茶:“老方,我说什么来着?刘总这人,值得合作!”
“值得!”方国泰说,“马总,你把深圳在线的合同,拿来看看。”
马跃从公文包里,拿出两份合同,递给方国泰。方国泰翻了翻,又看了看刘南生,签了字。
“刘总。”他签完,把合同递回来,“粤香居十二家店,一个月,采购量大概八十万。走深圳在线——第一单,明天,从深圳发货。”
“明天?”马跃说,“方总,这么快?”
“快?”方国泰笑了,“马总,做生意,不快,怎么行?你明天,把第一车虾,送到粤香居天河店——送到的时候,让店长,当场验货。验货合格,后面十一家的单,跟着走。”
“行!”马跃说,“明天早上六点,第一车虾,从天河店开始!”
签完合同,方国泰起身告辞。陈宏发送他下楼,包间的门带上,脚步声在楼梯口,渐渐远了。
包间里,只剩下刘南生和马跃。午后的光,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桌上的合同上——合同上,粤香居的章,红红的,还带着印泥的光泽。
马跃坐在椅子上,看着手里的合同,半天没说话。
“刘总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第一单连锁客户——八十万一个月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,你算过没有——粤香居一家,一个月八十万。深圳在线,现在是三十七家商户,一个月大概——”
“八十多万。”马跃说,“粤香居一家,顶咱们全部商户。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这就是连锁客户的分量。一个连锁客户,顶几十个小商户。”
马跃问,要是多签几个连锁客户呢?刘南生笑了,说马跃开始会算账了。马跃说跟刘总学的,今晚回去就把深圳在线的页面改一版——把'连锁餐饮'单独立一个栏目,以后连锁客户都走这个栏目下单。刘南生说,今天这一单,不是靠网站签下来的,是靠南生冷链三年攒下的口碑。口碑,是网站的根;网站,是口碑的叶子。根深了,叶,才能长。
马跃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把合同折好,放进公文包,站起来。
“刘总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早上五点,去盐田库,跟车。”
“跟车?”刘南生说。
“对。”马跃说,“第一车虾,我要亲自盯着,送到天河店。方总说了,当场验货——我不能让南生的口碑,砸在我手里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说,“马跃——你这句话,值八十万。”
马跃笑了,转身走出包间。他的步子,比进来的时候,轻快了很多。走廊里,传来他下楼的声音——一步,两步,三步,带着一点,跳跃的节奏。
刘南生坐在包间里,看着桌上的茶,慢慢地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。
“连锁客户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一个,八十万。”
“要是签十个呢?”他说,“深圳在线,就不只是,一个网站了。”
他结了账,下楼。宏发酒楼门口,太阳已经偏西。他站在台阶上,掏出手机,给许国栋打了个电话。
“许国栋。”他说,“粤香居签了。十二家店,一个月八十万。”
“八十万?!”许国栋的声音,明显提了起来,“刘总,这是——大客户啊!”
“大客户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明天,把广州的冷链资源,盘一下——粤香居十二家店,一天一送,咱们的车,跑得过来吗?”
“广州……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咱们在广州,还没有库。”
“没有库,就送货上门。”刘南生说,“广州到深圳,三个半小时。一天一送,早上出发,中午到——先用深圳的库,撑着。”
“那——”许国栋说,“长期呢?”
“长期——”刘南生说,“咱们在广州,建一座库。”
“建库?!”许国栋说,“刘总,穗丰在广州——那是他们的大本营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正因为是他们的地盘——咱们,才要去。”
“穗丰在东莞抢了咱们的地,在厦门抢了咱们的库。”他说,“他们以为,把咱们挡在门外,就赢了。可他们不知道——咱们,从来不走大门。”
“咱们——”他说,“翻墙。”